苏婉清把叶青云拖上天池岸边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冷得像一块从冰窖里搬出来的冻肉。胸口那八道敕令的纹路在皮肤下亮着，但有四道已经完全灭了，纹路从亮金色变成了暗灰色，像四根被烧断的灯丝。另外四道还亮着，但亮度低到了极限，幽冥之眼的金色竖瞳在他睁开眼的时候闪了一下就灭了，阎罗审判令的金色尺子在他掌心浮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只剩下拘魂锁链和阴司通缉令还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白娘娘从湖里游上来，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像碎了一地的银子。她把身体盘在叶青云周围，用尾巴卷住他的腰，把他从岸边拖到了更远的草地上。她张开嘴咬住了他湿透的衣领，头一甩把衣服从他身上撕了下来。衣服撕开的时候布料断裂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湖边像放了一挂小鞭炮。他身上全是伤——黑镜的余波在他胸口留下了一个巴掌大的灼痕，灼痕是圆形的，边缘焦黑，中间凹陷，像被烧红的烙铁按上去的。他的左臂上那道从肩膀蔓延到指尖的黑色纹路已经退了，但退得不彻底，黑色从浓黑褪成了浅灰，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墨画，墨迹还在，但颜色已经快没了。
白娘娘把嘴贴在他胸口的灼痕上。她的嘴张得很大，大到能把他的整个胸口含进去，但她没有咬，只是把嘴贴在上面，喉咙深处涌出一股清凉的水流。水中蕴含着水灵之力，是白蛇一族特有的疗伤本领。水流从他的胸口流到腹部，从腹部流到四肢，所到之处灼痕的焦黑边缘开始脱落，脱落后露出的新肉是粉红色的，粉红里透着一点白，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叶青云的身体不抖了，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缓，平缓到苏婉清把手指放在他鼻子底下试了好几次才确认他还在喘气。
黄大爷从叶青云的袖子里钻出来，浑身的毛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只被水泡过的灰老鼠。他把毛上的水抖掉，抖了好几下才把毛抖蓬松。他蹲在叶青云胸口那道灼痕旁边，用爪子轻轻按了一下灼痕的边缘，叶青云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黄大爷把爪子收回来，用舌头舔了舔爪垫，爪垫上沾了血，不是金色的，是暗红色的，混着敕令燃烧后的焦糊味。他的声音从舔爪垫的间隙里漏出来，含混不清，但苏婉清听懂了。
“必须马上回白事铺。他的敕令根基伤了，不是皮肉伤，是敕令纹路的元气损伤。皮肉伤白娘娘能治，敕令根基只有龟千岁的灵泉能养。”
虎三爷从叶青云的袖子里钻了出来。它的体型缩到了最小，和一只普通家猫差不多大，但它从袖子里出来之后没有抖毛，没有舔爪子，没有做任何猫科动物出水后该做的事情。它蹲在叶青云身边，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天池湖面，湖面平静如镜，月光照在水面上把整座湖染成了银白色。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比鱼大得多的东西，它在水下游动的轨迹在水面上形成了一道长长的、缓慢移动的隆起，像一条巨蛇在绸缎下面爬行。
那道隆起从湖心游到了岸边，在距离他们不到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隆起消失了，水面恢复了平静，月光重新把湖面染成了银白色。但岸边的石头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撮黄色的毛。毛很短，不到一寸，颜色是黄底黑纹，和虎千山的毛色一模一样。毛的根部沾着血，血还没干，在月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
虎三爷走到那块石头前，低头闻了闻那撮毛。它的鼻子碰到毛的时候，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也竖了起来，整只虎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它没有吼叫，没有咆哮，只是把嘴张开又把嘴闭上。它把那撮毛从石头上叼起来，含在嘴里，转身走回叶青云身边，把毛放在叶青云的手心里。叶青云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醒。
连夜飞回白事铺的路比来时慢了很多。白娘娘驮着叶青云，苏婉清骑在虎三爷背上，灰老八蹲在苏婉清肩膀上，长三爷盘在叶青云左腕上，鹰九妹在队伍上空盘旋，龟千岁粘在叶青云后背上，熊二爷缩成小狗大趴在白娘娘的尾巴上。黄大爷蹲在叶青云的胸口，爪子按着那道灼痕，防止它在飞行中裂开。
到白事铺的时候天刚亮。老槐树的树冠在晨光里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树干上那三张脸都睁着眼睛，六只空洞的眼眶对着叶青云被抬进来的方向。胡四姐的嘴张开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白婆婆的眼角又渗出了树液，透明的液体从粗糙的树皮上慢慢往下流，流到树干上那个被黑镜打出来的洞里就停住了。柳先生的眼睛睁得最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颗被压在冰层下面的心脏在搏动。
龟千岁从叶青云后背上滑下来，壳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它爬到叶青云身边，把头从壳里伸出来，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胸口那道灼痕。它把鼻子贴在灼痕上嗅了嗅又缩了回去，缩回壳里过了很久才重新伸出来。它的声音从壳里传出来，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很慢。“敕令根基伤了。不是皮肉伤，是敕令纹路的元气损伤。幽冥之眼、拘魂锁链、阴司通缉令、阎罗审判令，四道敕令的元气都在流失。流失的速度不快，但如果不补，半个月后这四道敕令也会像那四道一样彻底熄灭。到那时候，他身上就一道敕令都不剩了。”
龟千岁从壳里爬出来，爬向院子角落的香炉。它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壳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像一块石头在水泥地上磨。它用头把香炉从墙角拱了出来，香炉翻了，里面的香灰洒了一地。灰白色的香灰在地上铺了一层，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龟千岁把头伸进香炉里，从炉底叼出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拳头大小，颜色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它把石头放在叶青云的胸口，正好压在那道灼痕的正中央。石头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叶青云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然后松弛了。
苏婉清从后屋端了一盆水出来，盆是白事铺用来给死人洗脸的铜盆，盆底还刻着一个“奠”字。她用毛巾蘸了水拧干，蹲在叶青云身边，把他脸上、脖子上、手上的血和泥擦干净。擦到他右手掌心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因为他的掌心里有东西——四道敕令的光芒，很弱，但还在。拘魂锁链和阴司通缉令还在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她用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那两道敕令的光芒同时亮了一瞬，像两盏被风吹得快灭的灯突然被什么力量稳住了。
灰狐从铁笼的栏杆缝隙里探出了头。它的身体比笼子大不了多少，缩在笼子角落里像一团灰色的毛线球。它在笼子里被关了不知道多久，毛色从灰白褪成了灰黄，眼睛从黑色褪成了深灰色。但它看到苏婉清的时候头从毛线球里抬了起来，深灰色的眼睛盯着她腰间的判官笔，笔杆上的“生死”二字在晨光里亮着暗淡的光。灰狐的嘴动了一下，它的声音很小，小到苏婉清要凑到笼子跟前才能听到。
“你是判官苏墨的女儿。你的判官笔上有他的气息。我认得。我被关在无间地狱前哨的仓库里整整一年。每天听看守的银袍道人聊天，听他们说顾长空怎么用野仙的魂魄炼制法器，听他们说阴七怎么在北马大会上杀人，听他们说白无常的儿子在南方组了一个堂口。我不信。白无常的儿子怎么会在南方组堂口？阴司的太子爷怎么会沦落到跟野仙为伍？”
灰狐的头从笼子里伸出来更多了，深灰色的眼睛看着躺在石板上的叶青云。他的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很慢。伤口处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在晨光里发着暗淡的光。
“现在我信了。”灰狐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铁锈味和被关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沙哑。“你救了我的命。我跟你们走。只要能报仇，让我当什么就当什么。扫平山的副手，我做过。三百年前，我在长白山脉的北坡跟着虎千山打过仗。虎千山是主帅，我是副将。那时候我们有三十多个野仙，打了三天三夜，把入侵长白山的阴司叛军赶出了山海关。”
白鹤从笼子里站起来了。它在笼子里一直是一只脚站着，把另一只脚收在羽毛里。现在它把那只脚放了下来，两只脚站在笼子底部。它的翅膀展开又收拢，展开的时候翅膀上的断羽在晨光里像一面破旧的旗帜，收拢的时候断羽和断羽之间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细得不像一只鹤，像一只还没学会叫的小鸡。“探水路的空中侦察，我能做。我的眼睛能看到十里外的一只蚂蚁是公是母。我的耳朵能听到三里外的一片树叶落地时是正面朝上还是背面朝上。顾长空的人抓我，不是因为我的修为有多高，是因为我的眼睛和耳朵。他们想用我的能力来监视北马总堂的一举一动。我不肯，他们就拔了我的翅羽，封了我的灵脉，把我关在笼子里。现在翅羽断了，灵脉封了，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
苏婉清把铁笼从地上提起来，放在老槐树的树根旁边。她把笼子的门打开了，灰狐没有出来，白鹤也没有出来。它们缩在笼子里互相靠着，像是怕出了笼子就会被什么东西抓走似的。
胡四姐的脸在树干上动了一下，树皮上浮现出的五官比之前清晰了不少。她的嘴一开一合，树皮的裂纹在她的嘴角处像皱纹一样深。“五个坛子交给我。我的残魂虽然不能出战，但寄养在老槐树里之后，我能用意念温养其他残魂。五个野仙魂魄放在树根底下，我用老槐树的灵气慢慢养，养上几个月他们就能恢复意识，到时候再找肉身寄养也不迟。”
叶青云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眼皮也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胸口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在他皮肤上压出了一圈圆形的红印，石头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浅黄色，像是吸收了什么东西。灼痕的边缘在石头压着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新的皮肤，粉红色的，和周围的灰白色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黄大爷蹲在叶青云身边，把嘴里叼着的香换了个位置。他在回来的路上从白娘娘那里借了一块打火石，在石板上磕了好几下才把香点着。青烟从香头上升起来，在他面前凝成了一个小小的烟圈，烟圈飘到叶青云的脸上，从他的鼻孔钻了进去。叶青云的眉头皱了一下，打了一个喷嚏，眼睛睁开了。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胸口的伤，不是看苏婉清的脸，不是看黄大爷的香。他看的是院子里的老槐树，看到胡四姐的脸还在，白婆婆的脸还在，柳先生的脸还在。看到五个黑陶坛子整齐地排在树根旁边，坛口的黄纸符在晨风里微微飘动。看到铁笼里灰狐和白鹤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他的目光从老槐树上移开，落在黄大爷脸上。“怎么救虎千山？”
黄大爷把嘴里的香拿下来，在石板上磕了磕灰，磕了好几下才把灰磕干净。他把香重新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喷出来的烟在他面前凝成了一个小小的烟圈，烟圈在晨光里慢慢扩大，慢慢变淡，最后在空气中散开了。他看着那个烟圈散开的方向，那是北边，长白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