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伤的第三天,茶楼上的白衣密探来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坐在三楼的窗台后面不动声色地观察,而是直接从茶楼的二楼窗户翻了出来,落在巷子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白事铺门口。门板还没卸下来,他从门板的缝隙里侧身挤了进来,白袍的袖子被门板上的木刺挂了一下,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走到院子中间,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竹筒,竹筒是翠绿色的,两端用蜡封着,蜡的颜色是金色的。
密探把竹筒递给苏婉清,转身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太爷说,看完就烧。”门板在他身后晃动了几下,嘎吱嘎吱响了一阵,慢慢停了。
苏婉清用指甲刮掉竹筒一端的封蜡,从里面抽出一卷纸。纸是黄色的,薄如蝉翼,折叠了不知道多少层,展开之后铺满了半张石板。纸上的字是用金粉写的,笔迹苍劲有力,每一笔的收尾都往上挑,像一把把出鞘的刀。叶青云靠在老槐树树干上,胸前压着龟千岁留下的那块灰白色石头,石头已经从浅黄色变成了深黄色,吸收了太多敕令损伤后渗出的杂质。他伸手把纸接过来,从第一行开始看。
“叶青云。虎千山的事我知道了。前哨的情况我也知道了。你比我想的能折腾,也比我想的能扛。八道敕令灭了四道还能活着从宋缺手下跑出来,你爹当年都没你这么能扛。”叶青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他继续往下看。
“我可以提前帮你夺回剩下的九道敕令。条件是——你必须在三日内再次进入无间地狱前哨,从内部打开结界的缺口。结界每十二个时辰松动一次,但松动时的缺口太小,我的狐火渗透不进去。你需要用你的八道敕令从内部攻击结界的阵眼,位置在天池湖底入口正下方三丈处。你的敕令击中阵眼的时候,我会用狐火从外部同时攻击同一个点,两股力量叠加,能把结界撕开一个足够大的口子。口子撕开后,我的力量就能渗透进去,炼化宋缺手里的判官令。判官令一碎,上面封存的九道敕令就会自动飞回到你身上。这是你夺回父亲敕令的唯一机会。”
叶青云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唯一机会”四个字是用朱砂写的,颜色比金粉更深,笔迹比正文更重。他继续往下看,最后两行字比前面的小了一号,像是写完之后觉得还不够又加上去的。
“虎千山在里面当人质。你撕缺口的时候宋缺可能会杀他。是先救人还是先撕缺口,你自己掂量。太爷只能帮你到这里。胡三太爷。阴历十月初三。”
苏婉清把纸从叶青云手里拿过来,叠了两折,从腰后抽出判官笔,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纸被点中的地方冒出一团蓝色的火焰,火焰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把纸烧成了灰烬。灰烬从她指间飘落,落在地上的石板缝里,风一吹就散了。
黄大爷从香炉上跳下来,蹲在叶青云脚边,把嘴里叼着的香换了个位置。他的嘴角被香头烫了一下,嘶了一声,把香从左边嘴角换到了右边。“三天。你现在身上只有六道敕令亮着,幽冥之眼和阎罗审判令还没恢复。你拿什么去打开结界缺口?拿头撞?上次你有八道敕令,被宋缺的黑镜打一下灭了四道。这次你只有六道,他打你一下你剩下的六道也保不住。而且虎千山还在他手里当人质,你一进去他就拿虎千山威胁你,你是救人还是不救?”
灰狐从铁笼里探出头来。它在老槐树根旁边养了三天,毛色从灰黄变成了灰白,眼睛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瞳孔里多了一层光泽,像是干涸的河床里重新渗出了水。它的声音比三天前大了不少,虽然还是很轻,但至少不用把耳朵贴在笼子上才能听清了。“虎千山被关在仓库旁边的牢房里。第十八号牢房关的是千年狐仙,第十七号关的是虎千山。仓库的隔壁就是牢房区,从仓库的后门出去左转走不到二十步就能看到第十七号牢房的铁门。我在仓库里被关了一年,每天都能听到虎千山在隔壁吼。他的嗓子从清亮吼到沙哑,从沙哑吼到无声,但牢房的墙壁一直在震,他一直在用头撞墙。”
灰狐把头从笼子的栏杆间伸出来更多了,整个脑袋都露在了外面。它的鼻子上有一道疤,从鼻梁一直延伸到右鼻孔,疤的颜色是粉白色的,和灰色的毛皮对比很明显。“第十七号牢房旁边还有一间牢房,第十八号,关着一个比虎千山更强的存在。千年狐仙,胡三太爷的远亲,胡灵儿。她被抓进来的时候身上的封印有整整十八道,每一道都是顾长空亲手画的。她在牢房里被关了不知道多久,一直没有动静。但上个月有一天半夜,牢房区的所有封印同时闪了一下,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冲开了一道封印。那天晚上整条走廊都在震,幽冥石灭了一半。宋缺从练功房冲出来,用黑镜对着第十八号牢房轰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把她的气息压下去。”
灰狐把脑袋缩回了笼子里,缩到一半又停住了,头卡在两根栏杆之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被栏杆卡住的气流声。“如果能把她救出来,太爷欠你一个大人情。比救虎千山的人情大得多。”
叶青云把胸口的灰白色石头拿下来放在石板上。石头的颜色从深黄色变成了黑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块被烧干了的泥土。他把手放在胸口那道灼痕上,灼痕已经从巴掌大缩小到了鸡蛋大,边缘的焦黑已经脱落了,新长的皮肤是粉红色的。他用手指按了一下灼痕的中心,疼,但疼得比昨天轻多了。
“两天后再次潜入。”叶青云从地上站起来,把右手举到眼前,五根手指慢慢张开,六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拘魂锁链、阴司通缉令、鬼差召集令,三道敕令的光是暗金色的,亮度稳定。幽冥之眼的光是金色的,亮度比暗金色高一档,但不太稳定,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时亮时灭。阎罗审判令的光也是金色的,亮度比幽冥之眼低一档,但稳定得多。还有一道敕令的光是暗金色的,亮度最低,是那道从阴七身上夺回来的“定”字敕令,它本来不在六道之列,但在这三天的疗伤过程中它自己亮了起来,像一根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草从石头的缝隙里长出来了。他把右手放下来,握成拳头,再把拳头松开,六道敕令的光缩回了掌心。
苏婉清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亮着,亮度比三天前高了不少,已经恢复到了被黑镜击伤前的水平。她把左手放在笔杆上,右手握住笔杆的末端,两只手同时发力,笔杆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笔尖朝上。她把判官笔举到眼前,看着笔尖的白毫。白毫在晨光里像一根根透明的玻璃丝,每一根都笔直地指着天空。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遗嘱。
“这次我要用判官笔的终极力量。生死判。不是写一个字,是写三个字,每个字都需要消耗我敕令的全部力量。三个字写完,七道敕令会全部熄灭,我会昏迷七天。但在这三个字写完之前,我的力量会提升三倍。三个字之内,我能挡住宋缺的黑镜。三个字之后,就看你们的了。”
黄大爷从石板上站起来,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鞋底上按灭了。他把灭了的香头在鞋底上碾了几下,碾成了粉末,粉末从鞋底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把光秃秃的香杆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那就这么定了。两天后,所有人都去。能打的不能打的,能动的不能动的,都去。这是咱们堂口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场仗。赢了,堂口就能从南方的一个小破白事铺变成北马总堂都认可的势力。输了,咱们就都不用回来了,直接在天池湖底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叶青云把右手举起来,张开五指,六道敕令的光芒在掌心里亮着,亮度在晨光里像六盏被点亮的油灯。他把目光从掌心里的光芒移到老槐树的树干上,胡四姐的脸在树皮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白婆婆的脸也在闭着眼睛,眼角的树液已经干了,在树皮上留下了一道透明的痕迹。柳先生的脸睁着眼睛,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颗被压在冰层下面心脏终于破冰而出了。五个黑陶坛子整齐地排放在树根旁边,坛口的黄纸符在晨风里微微飘动。铁笼里灰狐和白鹤靠在一起,灰狐的头搁在白鹤的背上,白鹤的脖子绕在灰狐的肚子上,两只野仙在笼子里睡得很沉,呼吸很匀。
叶青云把手放下来,六道敕令的光芒缩回了掌心。他转身走进后屋,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去的光线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落在那些被敕令光球烧出来的凹坑上。那些凹坑还在,八个排成一个圆环,圆环的中心是空的,像一只眼睛没有瞳孔在看着天空,又像一张嘴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院子里,老槐树的树冠沙沙地响了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香炉里的香灰扬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在了石板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