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摸向腰间。她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指在腰间摸索,摸到了空荡荡的布带,没有判官笔的笔杆,没有笔杆上的“生死”二字,连笔杆上那道裂缝都没有。她的手指在布带上反复摸了好几遍,从左边摸到右边,从右边摸到左边,摸到第四遍的时候手指停住了,蜷在布带的环扣上。
她睁开了眼。木板床的顶棚在视线里从模糊变清晰——几根落满灰的房梁,房梁上挂着那串干艾草,艾草的颜色已经灰黑得看不出原来的绿色了。她偏头看向床边,叶青云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三片碎片。碎片是黑色的,边缘不规则,最大的那片有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生”字的右半边;中间那片有鸡蛋大,刻着一个“死”字的左半边;最小的那片只有拇指大,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碎片在晨光里反着暗淡的光,像三块被摔碎的墨玉。
叶青云把三片碎片放在她手心里。她的手心很凉,碎片也很凉,两种凉碰在一起没有温度变化。她的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把碎片拢在掌心里,指关节的骨头在皮肤下突出,像五座小小的山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黄大爷从门口端着一碗灵泉水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嗒的一声。久到龟千岁从走廊下面爬进来,把头伸到床边,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她手心里那三片碎片。久到院子里的老槐树的树冠被风吹得沙沙响了几阵,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房间里回荡。
龟千岁开口了。它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捞出来,湿漉漉的。“判官笔‘生死’是你父亲苏墨用百年修为炼制的本命法器。法器碎了,你体内的敕令就失去了依附的根基。七道敕令中有四道已经随着判官笔的碎片消散了,剩下的三道还勉强留在你体内,是因为那三道敕令和你魂魄的契合度最高,已经不完全依附于法器了。三道敕令,分别是‘净’字、‘探’字、‘隐’字。三道敕令只能使用基础法术,写一个字消耗的敕令力量比之前多了三倍,恢复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五倍。”
苏婉清把三片碎片从掌心里倒出来,放在枕头边上,排成一排。大的那片在左边,中间的那片在中间,小的那片在右边。她看着那三片碎片排成的直线,沉默了一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翘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几度,但她笑了。“三道也够了。反正我本来就不是战斗型。在北马大会擂台上帮你们写几个字,在白事铺里帮你们算算账,在后屋里帮你们煮煮面,够了。”
叶青云说他会想办法修复判官笔。苏婉清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拒绝一样她已经拒绝了很多次的东西。“修复不了。判官笔不是普通的法器,它是我父亲的本命法器,用的是苏家血脉的封印术。外人打不开,外人修不了。除非我父亲亲手重炼,否则这三片碎玻璃就是三片碎玻璃,永远变不回判官笔了。”
苏婉清把三片碎片从枕头边上捡起来,叠在一起,用一块手帕包好,塞进了枕头底下。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小臂上那三道敕令的纹路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三道纹路排成了一条直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关节,“净”字在最上面,“探”字在中间,“隐”字在最下面。三道敕令的颜色不是她之前七道敕令的那种亮金色,是一种更淡的金色,像在金色里掺了水,金子的颜色还在但浓度不够。光很暗,亮度不到之前的一成。
叶青云问她接下来打算。你可以回阴司找你父亲。苏婉清听完这句话把头偏过来看着他,看得很久,久到黄大爷把床头柜上那碗灵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久到龟千岁把头缩回了壳里在壳里面待了好一阵又把头伸了出来。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看着房梁上那串干艾草,艾草在风中晃了一下。
“阴司现在被顾长空掌控。我父亲被关在无间地狱第九层,生死殿的判官之位被顾长空的人顶替了。我回去就是送死,我父亲等了这么多年不让我回去,就是不想让我去送死。”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我留在人间。留在白事铺。帮你。直到救出我父亲的那一天。”
叶青云伸出右手,手掌从床单上滑过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关节粗大,指甲盖上有好几道裂痕,是这几天战斗留下的。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关节不突出,指甲盖是粉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两只手叠在一起,颜色差了好几个色号。
苏婉清把手从叶青云的手掌底下抽了出来,抽出来的动作很快,快到叶青云的手指还没收拢她就抽走了。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瞪了他一眼。那种瞪不是真的瞪,是那种“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瞪,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圆圆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别动手动脚。先去忙你的正事。堂口里一堆野仙等着你安排,五个坛子里的残魂等着你找肉身,三个月期限过了一大半了,二十位野仙还差七位。你还有闲工夫坐在这里发呆。”
叶青云笑了。那个笑容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嘴角翘上去的时候带动了眼角的肌肉,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像一把折扇被收拢了。他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苏婉清已经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在朝他摆了摆,手指的动作是快走快走别碍事。
叶青云走出门去。后屋的门在他身后没有关,留了一条缝,缝里的光线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黄大爷从床头柜上把那碗灵泉水端起来,喝完了,把碗放在床沿上,碗底在木板上磕了两下。他跳下床沿,四条腿落地的时候后腿踩在了自己的尾巴上,疼得嘶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门。
龟千岁把头缩回了壳里。壳靠着床腿,壳上的裂纹在晨光里像一张铺开的地图。它缩在壳里过了很久,壳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不知道是为谁叹的。
院子里,叶青云站在老槐树下,把右手举到眼前,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他看着掌心里那十七个透明光球,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收回去。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石板上写了几行字。第一行是“野仙名单”,第二行是“任务分配”,第三行是“残魂肉身”。他把树枝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黄大爷从他脚边跳上他的左肩,把嘴里叼着的香换了个位置,含混不清地念着:“二十位野仙,差七位。三个月期限,还剩一个多月。五个残魂找肉身,三个在老槐树里寄养着,两个在笼子里关着,还有五个在坛子里封着。你的事多了去了。”
叶青云把腰间的金色令旗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令旗从筷子长恢复到了三尺三寸,旗面在晨风里展开,哗啦一声把老槐树上的麻雀惊飞了好几只。“北马天师”四个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把令旗插回腰间,拍了拍旗杆,旗杆发出清脆的金属嗡鸣声。他转身走进后屋旁边的杂物间,从里面拖出一张破桌子放在院子中央,把五个黑陶坛子从老槐树根旁边搬到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坛口的黄纸符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朱砂红。
他把铁笼从老槐树根旁边提到桌子上放在坛子旁边。灰狐从笼子里抬起头看着他,白鹤把缩在羽毛里的脚放下来,两只野仙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都没有动。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桌子上,用四块碎瓦片压住四个角。地图上的墨迹已经洇得看不清了,但五个坛子被救出来的位置、牢房区的位置、仓库的位置、结界的入口位置,这些关键点的墨迹比别处深。
黄大爷从他左肩上跳下来,蹲在桌子上,用爪子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牢房区的最深处,地图上没有标注名字,但标注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但勉强能辨认:“第十八号牢房·千年狐仙”。黄大爷用爪尖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抬起头看着叶青云。“千年狐仙被救走了,但无间地狱前哨里还关着多少野仙?灰老八说他在牢房区听到不止虎千山的吼声,还有别的声音,别的牢房里还关着别的野仙。咱们这次只是救出了虎千山和胡灵儿,顺手拿了五个坛子两只活野仙。剩下的那些,要不要救?怎么救?什么时候救?”
叶青云把地图从桌子上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他把腰间的金色令旗抽出来插在桌子上的裂缝里,令旗立在晨风里,“北马天师”四个字在阳光下亮着。他的右手举到胸前,五指张开,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十七个透明光球排成一个圆环悬浮在他掌心上空。他看着那些光球该收的收该放的放,把右手伸进光球圆环的中心,食指和中指夹住了那盏七芯灯的一根灯芯。
灯芯被他从光球里抽了出来。灯芯是金色的,实体,不是光。长度不到三寸,直径和一根普通的棉线差不多,但它在他手指间扭动着,像一条活的虫子。灯芯的表面刻着符文,符文很小笔画很细,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符文的第一个字是“天”,第二个字是“地”,第三个字是“人”,一个字接一个字排满了整根灯芯。他把灯芯举到眼前看了看,把灯芯塞回了光球里。光球吸收了灯芯,亮度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但不刺眼。
十七个光球排成的圆环开始旋转,从慢到快,从快到慢,转了几圈就停在了原来的位置上。他把右手放下来,光球缩回了掌心。胸口的十七道敕令纹路在衣服底下亮着,十七道暗金色的光芒把黑色长衫映得像一件被捅了十七个洞的破衣服,洞里的光是金色的。他转身走进后屋,走到苏婉清的床边,弯腰把枕头底下那包着手帕的判官笔碎片拿出来,碎片被他从手帕里取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三片碎片排成一排,“生”字的右半边和“死”字的左半边,中间夹着那片光溜溜的小碎片。他把碎片的位置调整了,把“生”字的右半边和“死”字的左半边拼在了一起,两个字合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死”。中间的缝隙还在,但至少字是完整的了。
苏婉清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把碎片拢到枕头边上。三片碎片被她的手指推到了一起堆成了一小堆,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被子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不是叹息,不是呻吟,是一个字,“好”。声音很轻,轻到叶青云差点没听到。他听到了,但没有回头,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的风吹着老槐树的树冠,沙沙沙的响声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树干上那三张脸都闭着眼睛,胡四姐的嘴角翘着,白婆婆的眼角的树液已经干了,柳先生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跳。五个黑陶坛子在桌子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坛口的黄纸符发出细碎的响声。铁笼里的灰狐把头搁在白鹤背上,白鹤把脖子绕在灰狐肚子上,两只野仙在笼子里睡得很沉,呼吸很匀。叶青云站在院子中央,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眯起了眼睛。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黑色长衫上印出了十七个暗金色的光斑。他把右手插进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
黄大爷蹲在香炉上看着他的背影,把嘴里叼着的香从左边嘴角换到了右边。香头烧了半截了,灰白色的香灰挂在香头上没掉。他用爪子弹了一下香头,香灰掉下来落在他自己的腿上,烫得他嘶了一声把香从嘴里拿下来在香炉沿上磕了磕。磕完之后他把香叼回去深吸了一口,青烟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像两根细细的灰色柱子。柱子在空气中上升了不到一尺就散了,散成了雾,雾被晨风吹到了院墙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