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狐从铁笼里走出来的那天,是它被关了一年多以来第一次把四只脚同时踩在土地上。它的前爪先探出笼门,爪垫压在石板上,压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是怕这地面是假的。第二次探出来的时候爪垫在石板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石板被它的体温捂热了。后腿跟出来的时候身体从笼子里拖出来,毛皮在笼门栏杆上蹭了一下,蹭掉了几根灰白色的毛。它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每一步都很慢,像一个人在数脚下的石板,数一块走一步,走一步数一块。
白鹤跟在他后面出来,翅膀收拢着,从笼门挤出来的时候翅尖在栏杆上刮了一下,断羽从翅尖脱落飘在空中,被晨风吹到了老槐树的树根下。它走了几步就停下来了,用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收在羽毛里,脖子伸得笔直,金色的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从白事铺的院子里往上看,天空被院墙切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方块。它的翅膀动了一下,张开了一个角度又合上了。翅膀上的断羽在晨光里像一面被战火烧过的旗帜,旗面还在但旗边已经焦了。
黄大爷蹲在香炉上,把账簿翻到空白页,用爪子蘸了墨在纸上写字。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叶青云写的还难看,但至少能认出来是字。他从左往右写,第一个名字是“黄大爷”,第二个是“长三爷”,第三个是“灰老八”,第四个是“虎三爷”,第五个是“鹰九妹”,第六个是“龟千岁”,第七个是“熊二爷”,第八个是“白娘娘”,第九个是“虎千山”,第十个是“灰狐”,第十一个是“白鹤”。十一个名字在纸上排成一列,每个名字后面都空着一大截,等着填职能和修为年限。
叶青云站在老槐树下,把右手举起来,十七道敕令的光芒在掌心里亮着,光很亮但不刺眼。他看着院子里这十一个野仙,从左看到右,从前看到后。黄大爷蹲在香炉上叼着香,长三爷盘在香炉底座上竖瞳半闭,灰老八蹲在虎三爷背上用后爪挠耳朵,虎三爷卧在老槐树根旁边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鹰九妹站在屋檐下用喙理翅膀,龟千岁趴在走廊下面壳上的裂纹在晨光里像一幅地图,熊二爷坐在后屋门口深棕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白娘娘盘在叶青云左腕上深红色的竖瞳盯着灰狐和白鹤,虎千山卧在叶青云右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虎三爷,灰狐蹲在石板上深灰色的眼睛看着叶青云,白鹤站在院子中央一只脚着地金色的眼睛看着天空。
十一个野仙,十一个方向。
叶青云把右手放下来,十七道敕令的光芒缩回了掌心。他开始分配职能,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野仙都听得清清楚楚。虎千山担任战斗队长,白娘娘担任护法队长,黄大爷仍然是军师,灰狐负责幻术支援,白鹤负责高空侦察,龟千岁负责后勤和灵泉管理。其余野仙原来的职能不变,虎三爷扫平山,鹰九妹探水路,长三爷串堂,灰老八探地,熊二爷守门。十一个野仙,十一个位置,他把每个位置都说了一遍,说完了把右手插回兜里,看着院子里那些野仙。黄大爷把账簿上每个名字后面的空白填上了,笔迹歪歪扭扭但职能和修为年限都写清楚了。
灰老八从虎三爷背上跳下来,钻进了地下。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从院子的另一个角落钻了出来,浑身的毛上沾满了湿泥,鼻子上的痂又裂了,血从鼻尖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石板上。他的声音从地下传出来时闷闷的,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城南废弃矿场空了。大师兄逃走了,周尘和二师兄也走了,那些银袍道人和鬼王都散了。矿场里只剩下几堆烧过的符纸灰和几面碎掉的银镜碎片。宋缺的黑镜碎成了几块,碎片被丢在矿场角落里,镜框上的火焰早就灭了。”
灰老八从地下钻出来蹲在石板上,用爪子把鼻子上的血擦掉,血在爪子上蹭开把他的灰色毛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泥土味和铁锈味。“顾长空不会善罢甘休。宋缺跑了,但顾长空在人间不止宋缺一个弟子。他还有别的棋子,藏在暗处。这次咱们把他的无间地狱前哨端了,把千年狐仙救走了,判官令碎了他到手的那九道敕令也没了。他一定会派人来报复,而且派来的人会比宋缺更强。”
胡天赐到访的时候天刚过午。他没有从天上落下来,是从巷口走进来的,白袍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面移动的旗帜。身后没有跟着人,就他一个,手里托着一个玉盒。玉盒不大,巴掌长两指宽,颜色是青白色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但玉质温润得像是被人在手里盘了很多年。他走到院子中央,把玉盒递给叶青云。叶青云接过来,玉盒入手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像是盒子里装着的不是东西而是一整块压缩过的空间。盒盖没有锁,他用拇指把盒盖推开一条缝,一道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光照在脸上是凉的。
胡天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千年狐仙胡灵儿托我把这个送来。她说,这是谢礼。”叶青云把盒盖完全推开,玉盒里躺着一块白色的令牌。令牌的材质和北马大会的令牌不一样,北马大会的令牌是玉的,这块令牌是骨的。骨头的颜色是乳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树木的年轮。令牌的正面刻着一只狐狸,九条尾巴,每条尾巴的末端都有一个极小的红点,红点是嵌进去的,不是画上去的。背面刻着两个字——“胡令”。
黄大爷从香炉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叶青云脚边,仰头看着玉盒里那块骨令。他的尾巴竖得笔直,嘴里的香从左边嘴角掉到了地上,他也顾不上捡。“千年狐仙的本命令。持此令可以召唤她的分身一次,分身拥有她本体七成的实力,持续一炷香的时间。千年狐仙本体七成的实力,相当于二十道敕令的级别,比宋缺的黑镜全力一击还强。关键时刻用出来,能救你一命。”
叶青云把狐仙令从玉盒里取出来,骨令入手温热,像一块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翻过来看背面那两个字,“胡令”,笔迹很细很深,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他把狐仙令贴近胸口,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衣服底下透出来照在骨令上。骨令表面的纹理在敕令光芒的照射下像活了一样,纹理在缓慢流动,像树液在树木的导管里上升。
胡天赐把空的玉盒收回袖子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太爷说,北马年终大会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他要看到你的堂口有二十位野仙。少一位,北马天师的资格就取消。”白袍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口,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地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叶青云把狐仙令贴身收好,和那两块令牌放在一起。三块令牌在怀里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叮的一声,玉的和骨的碰在一起声音不一样,玉的清脆骨的沉闷。他把衣服扣好,从地上捡起黄大爷掉的那根香,香头已经灭了,他把灭了的香头在鞋底上蹭了蹭露出里面没烧到的白茬,递给黄大爷。黄大爷把香叼回嘴里,从怀里掏出打火石在膝盖上磕了两下,火星子溅在香头上,香着了。
叶青云蹲下来,把右手按在石板上,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十七道光球排成的圆环在他掌心上空旋转,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比之前亮了不少,灯芯顶端的七点金光从米粒大变成了黄豆大。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把右手收回来,十七道光球缩回了掌心。
院子里,十一个野仙各自归位。黄大爷蹲在香炉上叼着香,长三爷盘在香炉底座上竖瞳半闭,灰老八蹲在虎三爷背上用后爪挠耳朵挠了几下就停了一动不动,虎三爷卧在老槐树根旁边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鹰九妹站在屋檐下翅膀收拢着只用一只脚站着,龟千岁趴在走廊下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熊二爷坐在后屋门口深棕色的眼睛睁着看院子里的人,白娘娘盘在叶青云左腕上深红色的竖瞳半闭,虎千山卧在叶青云右边琥珀色的眼睛闭着但耳朵竖着,灰狐蹲在石板上深灰色的眼睛看着老槐树树干上那三张脸,白鹤站在院子中央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脚缩在羽毛里。
老槐树的树冠被午后的风吹得沙沙响,树干上那三张脸都闭着眼睛。胡四姐的嘴角翘着,白婆婆的眼角的树液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柳先生的眼睛闭着但眼皮不跳了。五个黑陶坛子整齐地排在树根旁边,坛口的黄纸符在风里微微飘动,纸符上的朱砂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铁笼空了,笼门开着,笼子底部的干草上还留着灰狐和白鹤卧过的凹坑。凹坑里还有几根灰色的毛和白色的羽枝,风从笼门的缝隙里灌进去把毛和羽枝吹得在笼子里打转。
叶青云从石板上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把五个黑陶坛子从桌子上搬到老槐树根旁边,和那五个并排放在一起。十个坛子排成了两排,每排五个,坛口的黄纸符在风里一起一伏像在呼吸。他把手放在第一个坛子的封口上,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透过坛壁渗进了坛子里。坛子里有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微,像一个人在梦中翻了个身。
叶青云把手收回来,十七道敕令的光芒缩回了掌心。他把腰间的金色令旗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令旗从筷子长恢复到了三尺三寸,旗面在午后的阳光里展开,哗啦一声把院子里的麻雀惊飞了好几只。“北马天师”四个字亮得刺眼。他把令旗插回腰间,拍了拍旗杆。
黄大爷从香炉上跳下来蹲在叶青云脚边,叼着香,仰头看着他。香头的青烟从嘴角飘出来在叶青云的膝盖旁边绕了一圈。他看着叶青云的脸,那张脸上有伤疤,从眼角延伸到下巴那道,从左耳根延伸到锁骨那道,从鼻梁横跨到右颧骨那道。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衣服底下透出来,在黑色长衫上印出了十七个暗金色的光斑。
黄大爷把香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把香叼回去深吸了一口。青烟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两根细细的灰色柱子。柱子上升了不到一尺就散了,散成了雾,雾被风吹到了院墙外面。
叶青云转身走进后屋。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缝里的光线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苏婉清坐在木板床上,后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那三片判官笔碎片。碎片在手帕上排成一排,她低着头看着那三片碎片已经看了很久。叶青云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把右手搭在膝盖上。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在掌心里凝聚成十七个透明的小光球。光球排成的圆环在他掌心上空旋转,旋转的速度不快不慢。
苏婉清从手帕上拿起那三片碎片中的最大的那片,举到眼前看着上面那个“生”字的右半边。她把碎片放下拿起中间那片看着“死”字的左半边。她把两片碎片拼在一起,“生”和“死”拼回了同一个字,中间的那道缝隙还在,字从中间裂开了,但两边还在一起。她看着那个被裂缝劈成两半的“生死”,把小拇指的指甲嵌进缝隙里把两片碎片分开了。“生”字在左手里,“死”字在右手里。她把两片碎片放在手帕上,把手帕叠好塞回枕头底下。三片碎片在手帕里叠在一起隔着布料的厚度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叶青云从门槛上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苏婉清已经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发亮,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拇指搭在食指上,像是在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笔杆不在她手里,但她握笔的姿势还在。
叶青云把目光收回来走出了房门。院子里十一个野仙还在各自的位置上,黄大爷叼着香蹲在香炉上,长三爷盘在香炉底座上,灰老八蹲在虎三爷背上,虎三爷卧在树根旁,鹰九妹站在屋檐下,龟千岁趴在走廊下面,熊二爷坐在后屋门口,白娘娘盘在他左腕上,虎千山卧在他脚边,灰狐蹲在石板上,白鹤站在院子中央。十一个野仙被落日的余晖染成了橘红色,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从院子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叶青云站在院子中央被十一个影子围在了中间。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最长从脚底下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投在了巷子里的石板路上。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慢慢地移动着,从巷口移到了巷尾,从巷尾移到了白事铺的门口,从门口移到了门槛上。影子跨过门槛进了院子,和叶青云的脚重合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