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赐进门的时候没有敲门,门板本来就歪着,他用肩膀一顶就开了。白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进来一股长白山松木和雪沫混在一起的气息。他走到院子中央,在老槐树下的石板上盘腿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瓷茶杯放在面前,又掏出一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热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根透明的柱子。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
叶青云从后屋走出来,在胡天赐对面坐下来。他刚睡醒,头发还翘着,左脸上有一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他敞开的衣领里透出来,在锁骨的位置印出了几块暗金色的光斑。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倒茶,就那么盘腿坐着,右手的五指搭在膝盖上。
胡天赐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从袖子里抽出一面小令旗。令旗的旗杆是银白色的,旗面是白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北马”两个字。他把令旗插在石板缝里,让它立在那里,旗面在无风的情况下自己展开了。
“太爷对你救出千年狐仙很满意。”胡天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不多不少。“北马年终大会提前了,下个月的今天,在长白山天池法台举行。到时候你要带着至少二十位野仙的堂口去参加正式册封。少一位,北马天师的资格就取消。太爷说了,这是铁律,谁都不能破例。”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像是刚睡醒还没开嗓。“十一位能战的野仙。一个月凑二十位,差九位。你让我上哪找九位百年野仙?菜市场吗?”
胡天赐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地图,在石板上展开。地图的纸质很厚,边缘用绢布包了边。地图上画的是北方的一片山脉,山形险峻,标注着“铁刹山”三个字。山脉的南坡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赵”字。他的手指在那个“赵”字上点了一下。“铁刹山堂口,弟马赵铁山,原本是北马总堂麾下排名第十二的堂口。上个月他带着全堂口的十五位野仙叛逃到了顾长空那边。太爷给你的第二个任务——铲除这个叛徒,救回被挟持的野仙。”
胡天赐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赵”字的位置划了一条线,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叉。“赵铁山投敌之后,顾长空给了他一件法器。仿制的判官令,上面有八道敕令。加上他本来的实力,相当于十五道敕令的级别。他的十五位野仙中有五位是百年以上的老仙,剩下的十位也都是六七十年修为的。”
叶青云把地图从石板上拿起来,凑近了看。铁刹山的位置在东北方向,从白事铺出发,以虎三爷的飞行速度,大概一天一夜能到。地图的背面写着几行小字,是赵铁山和铁刹山堂口的详细情报——弟马赵铁山,四十二岁,北方出马仙世家出身,擅长火系仙术;堂口野仙名单:胡家三位,黄家四位,常家三位,蟒家两位,灰家两位,鹰家一位。十五位野仙的名字和修为年限都列得清清楚楚。
苏婉清从后屋走了出来。她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左胸的位置印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卡通图案。她在叶青云身边坐下来,膝盖碰到他的膝盖,没有挪开。小臂上那三道敕令的纹路在阳光下亮着暗淡的金光,“净”、“探”、“隐”三个字排成一条直线。她看了一眼地图,把地图从叶青云手里拿过去翻到背面,读完了那几行小字,把地图还给他。
苏婉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病历。“赵铁山。十二位野仙的时候排名第十二。十五位野仙加上仿制判令,排名至少能进前五。你现在的实力是十七道敕令,加上十一位野仙。单挑他肯定打不过你,但他不会跟你单挑。他有十五位野仙,你有十一位。他有仿制判令,你有狐仙令。整体实力他略强,但不是不能打。”
黄大爷从香炉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蹦到石板上,蹲在地图旁边。他把嘴里叼着的香换了个位置,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太爷这是考验,不是送死。任务完成了奖三位百年野仙,加上咱们现在的十一位,也才十四位。离二十位还差六位。太爷肯定还有后手,不然一个月凑二十位野仙谁也做不到。”
胡天赐把茶杯里的茶喝干了,把杯子收回袖子里。他从石板上站起来,拍了拍白袍下摆上的灰,把插在石板缝里的银白令旗拔起来卷好,也收回袖子里。他的声音从站起来的姿势传下来,比坐着的时候低了一些,但每个字的重量没变。“可以带自己的野仙,但不能带北马总堂的人。这是太爷对你的考验,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当北马天师。三天后出发,这是太爷给的最后期限。过了三天,任务自动取消,北马天师的资格也取消。”
胡天赐走了。白袍的身影穿过院子,从歪着的门板侧身挤出去,消失在了巷口。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地响了一阵,和上次一样,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叶青云从石板上站起来,把地图折了两折塞进怀里。他走到院子中央,把右手举起来,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十七个透明光球排成的圆环在掌心上空旋转。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比昨天又亮了一些。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把右手放下来。
“三天后出发。去铁刹山,铲除叛徒赵铁山。所有人都在,一个不留。”
黄大爷从石板上站起来,尾巴翘得笔直,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又叼回去。他的声音从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但意思到位。“十一位野仙对十五位野仙。十七道敕令对仿制判令的八道敕令加赵铁山本身的力量。打是能打,但得讲究策略。不能硬拼,要智取。”
虎千山从卧姿站起来,琥珀色的竖瞳完全睁开了。它的左前腿经过这几天的恢复已经能正常走路了,虽然跑起来还有点瘸,但战斗时爆发一下没问题。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沉得像石头从山顶滚下来。“赵铁山我知道。当年我在长白山修行的时候听说过这个人。他爹赵老铁是北马总堂的老人,一辈子忠心耿耿。赵铁山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好苗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叛变了。这里面肯定有故事。说不定顾长空抓了他什么把柄,拿他家人威胁他。”
白娘娘从叶青云左腕上抬起头来,深红色的竖瞳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两盏红灯。她的信子在空气中一吐一缩,鳞片微微张开又合拢。“铁刹山我去过。那里有一条地下暗河,暗河的源头是一处灵泉,和龟千岁的温泉灵脉是同一脉。如果赵铁山的堂口驻扎在铁刹山,他们一定会把灵泉占为据点。灵泉的入口在铁刹山南坡的悬崖下面,被一片灌木丛遮住了。从灵泉进去,可以直接通到铁刹山堂口的内部。我带路。”
灰老八从虎三爷背上跳下来,钻进了地下。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从院子的另一个角落钻了出来,浑身的毛上沾满了湿泥,鼻子上的痂又裂了,血从鼻尖渗出来。他没有擦血,蹲在石板上喘了几口气,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泥土味和铁锈味。“铁刹山的地形我画出来了。山体内部有矿洞,是以前挖铁矿留下的,矿洞的通道四通八达,能通到山体的各个位置。赵铁山的堂口如果驻扎在山里,肯定会利用这些矿洞当防御工事。矿洞的入口有三个,一个在南坡,一个在北坡,一个在山顶。南坡的入口最隐蔽,在悬崖下面,白娘娘说的灵泉入口就在那个位置。”
叶青云蹲下来,灰老八用爪子在石板上画了一张铁刹山的地形图。山体画成了一个倒扣的碗,南坡画了一个圈标着“灵泉入口”,北坡画了一个圈标着“矿洞入口”,山顶画了一个圈标着“堂口驻地”。三条虚线从三个圆圈延伸出来,在山体内部交汇成一个点。灰老八在那个点上画了一个叉,写了一个“赵”字。
黄大爷蹲在地图旁边,叼着香,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看完了灰老八画的地图,用爪子在地图上指了三处。“兵分三路。白娘娘带一队从灵泉入口进去,灰老八带一队从矿洞入口进去,叶青云从山顶正门进去。三路同时进攻,赵铁山顾不过来。他的十五位野仙再强,也是临时拼凑的,配合不会默契。”
叶青云从地上站起来,把地图上的线条记在了脑子里。他从腰后抽出金色令旗,在手里转了一圈。令旗从筷子长恢复到了三尺三寸,旗面在午后的阳光里展开,哗啦一声把老槐树上的麻雀惊飞了好几只。他看着院子里的十一位野仙,从左看到右从前看到后,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黄大爷叼着香蹲在石板上,尾巴竖着。虎三爷卧在老槐树根旁边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鹰九妹站在屋檐下翅膀收拢着只用一只脚站着。长三爷盘在香炉底座上竖瞳半闭。灰老八蹲在石板上鼻子还在渗血。龟千岁趴在走廊下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熊二爷坐在后屋门口深棕色的眼睛睁着。白娘娘盘在他左腕上深红色的竖瞳亮着。虎千山卧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灰狐蹲在石板上深灰色的眼睛看着地图。白鹤站在院子中央一只脚着地金色的眼睛看着天空。
十一位野仙,十一个方向。
叶青云把金色令旗插回腰间,拍了拍旗杆。旗杆发出清脆的金属嗡鸣声,嗡鸣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失。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在石板上写了一个“赵”字,又在“赵”字上画了一个叉。枯枝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他转身走进后屋,门在他身后没有关,留了一条缝。缝里的光线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正好照在那个被画了叉的“赵”字上。
苏婉清坐在木板床上,后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那三片判官笔碎片。碎片在手帕上排成一排,她用右手食指一片一片地摸过去,从大的摸到中的,从中摸到小的,从小摸回大的。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看口型是在念一个字——不是“生”,不是“死”,是“等”。
叶青云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把右手搭在膝盖上。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十七个透明光球排成的圆环在他掌心上空旋转。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亮着,七点金光像七颗嵌在灯座上的黄宝石。他把左手伸进光球圆环的中心,食指和中指夹住了那盏灯的一根灯芯,把灯芯从光球里抽了出来。灯芯是金色的,实体的,长度不到三寸,表面刻满了符文。他把灯芯举到眼前看着上面那些细密的笔画,那些笔画在灯芯上流转着,像活的。
他把灯芯塞回了光球里。光球吸收了灯芯,亮度从亮金色变成了炽白色。炽白色的光照亮了后屋的每一个角落,照在苏婉清的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她眯起了眼睛但没有躲,就那么坐在光里,眯着眼看着叶青云。光持续了几息就灭了,后屋重新被午后的暗光笼罩。
叶青云从门槛上站起来,转身看着床上。苏婉清已经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大拇指搭在食指上,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笔杆不在她手里,碎片也不在她手里,手帕被她塞回了枕头底下,三片碎片在手帕里隔着布料的厚度互相挨着。
叶青云把目光收回来走出了房门。院子里十一位野仙还在各自的位置上,黄大爷叼着香蹲在石板上,长三爷盘在香炉底座上,灰老八蹲在虎三爷背上,虎三爷卧在树根旁,鹰九妹站在屋檐下,龟千岁趴在走廊下面,熊二爷坐在后屋门口,白娘娘盘在他左腕上,虎千山卧在他脚边,灰狐蹲在石板上,白鹤站在院子中央。十一位野仙被落日的余晖染成了橘红色,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从院子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叶青云把右手插进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黑色长衫上印出了十七个暗金色的光斑。他看着天边那片正在被落日烧红的云,看了很久。云从红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天黑了。院子里的灯没有点,只有老槐树树干上那三张脸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六只空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暗,但能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