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刹山的山脚下，雾气浓得像一锅煮开了的米汤。叶青云从虎三爷背上跳下来，脚踩在碎石路上，碎石在鞋底滚动发出的声音被雾气吞掉了，传不远。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道观的轮廓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轮廓模糊了，但那一团黑还在那里。苏婉清从他身后走上来，把右手按在他后背上，三道敕令的光芒从她小臂上亮起，“探”字从她的掌心渗出来，化作一道极细极淡的金色光线，贴着地面向前延伸。金色光线在雾气中走了不到三十步就停了，停下来的地方，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灭了。
苏婉清把手收回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叶青云能听到。“迷仙散。山道两侧的树丛里被人撒了厚厚一层，不是洒在地上，是拌在泥土里，表面看不出来。迷仙散对野仙的灵脉有麻痹作用，沾上一点，半个时辰内仙力运转不畅，沾上多了，灵脉会暂时封闭，变成普通野兽。布这个局的人懂行，知道野仙的弱点在灵脉，迷仙散就是专门针对灵脉的毒。北马总堂里能用迷仙散的只有三类人：叛徒、内奸、被顾长空收买的人。赵铁山三样全占了。”
白鹤从雾气中落下来，双翅展开的时候翅尖几乎碰到了路两边的树枝，翅尖的断羽在气流中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细得像一根针划过玻璃。“山道两侧埋伏了三十个黑袍人，藏在树丛和岩石后面，每个手里都拿着一面黑色的小旗，旗面上画着阴司的符文。山顶道观外面，十五个野仙守在门口，胡家的三位站在最前面，黄家的四位站在左右两侧，常家的三位蹲在屋顶上，蟒家的两位盘在柱子上，灰家的两位藏在台阶下面，鹰家的一位站在旗杆顶上。赵铁山在道观里面，我看不到他的位置，但道观正殿的窗户里透出的光不是烛光，是敕令的金光，很亮，比我见过的任何敕令光都亮，但那个光的颜色不太对，金色的底子里掺着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叶青云把右手举到眼前，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光球排成的圆环在他掌心上空旋转。他把手放下来，从腰后抽出金色令旗，在手里转了一圈。令旗从筷子长恢复到了三尺三寸，旗面在雾气中展开，哗啦一声把周围的雾气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看了一眼身边站在碎石路上的野仙们，十一个，一个不少。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从黄大爷扫到白鹤，从左扫到右，从前扫到后。他把令旗插回腰间，迈步走上山道。
龟千岁从队伍后面爬上来，壳在碎石路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响声。它的身体从壳里伸出来，头朝着山道的方向，壳的边缘渗出一层墨绿色的光膜。光膜从壳的边缘向四周扩散，像一滴墨水落在水面上，墨绿色从中心向四周晕开。光膜的覆盖范围从龟千岁的壳边缘开始，半径约有一丈，把叶青云和所有野仙都罩在了里面。迷仙散的粉末被光膜挡在外面，粉末落在光膜上，发出嗤嗤的响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白烟从光膜表面升起来，在白雾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雾哪些是烟。
虎千山走在最前面，身体从家猫大小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的体型，肩高到叶青云的腰，体长接近两丈，左前腿的伤已经好了，走路不再瘸。它迈步上山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脚掌落在碎石路上，碎石被踩碎的声音从光膜底下传出来，像骨头断裂的声音。虎三爷走在虎千山右边，两只老虎并排而行，一左一右，像两堵移动的墙。白娘娘走在队伍左侧，身体从叶青云手腕上展开到了正常大小，银白色的鳞片在墨绿色光膜的映照下像一条流动的星河，鳞片边缘的金边在光膜里反着暗淡的光。熊二爷走在队伍右侧，体型从缩小状态放大到了比白娘娘还大一倍，深棕色的眼睛盯着山路两边的树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三十个黑袍人在叶青云走上山道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发动了。他们从树丛后面跳出来，从岩石后面冲出来，从雾气中显现出来。三十个人，三十面黑色小旗，旗面上的阴司符文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三十道黑色的光柱从旗面上射出，不是射向叶青云，是射向队伍头顶的同一个点。三十道光柱在空中汇聚，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球体从空中砸下来，砸向被墨绿色光膜笼罩的队伍。黑色球体砸在光膜上的时候，光膜凹陷了下去，凹坑从球体接触的位置向四周扩散。龟千岁的身体在光膜被砸中的那一瞬间猛地往下一沉，四条腿撑不住，膝盖弯了，壳的边缘磕在碎石路上。墨绿色的光膜没有碎，但龟千岁的嘴角渗出了一丝暗绿色的液体，不是血，是灵脉受损后渗出的体液。
叶青云把右手举过头顶，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十七条拘魂锁链同时射向空中。锁链在空中织成了一张大网，网的网眼比之前织的任何一张网都密，因为锁链的数量从三条增加到了十七条。网从黑色球体的下方兜住了它，黑色球体被网兜住的时候从球形被压扁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形被压扁成了饼形。拘魂锁链的链环在黑色球体的压力下变形了，有的是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有的是从椭圆形变成了一条直线，有的链环从中间裂开了。球体没有被绞碎，但也没有落下来。两条力量在空中对峙，像两个大力士在掰手腕谁也压不倒谁。黑色球体的表面出现了裂纹，裂纹从球体的顶端向下蔓延，到了球体的中部就停了。球体炸开了，炸开的声音不大，像气球被针刺破的声音，噗的一声。黑色的光从球体内部涌出来，像墨汁从破裂的袋子里涌出来，向四面八方喷射。
光膜挡住了黑色光芒，但光膜在冲击下又薄了一层。龟千岁的前腿撑不住了，膝盖磕在碎石路上，壳的边缘陷进了泥土里。
叶青云的右手从头顶放下来，掌心朝外，五指张开。十七条拘魂锁链从大网中分离出来，在空中扭动了一下，像十七条被惊醒的蛇。他把右手往外一推，十三条锁链同时射向山路两侧的黑袍人。锁链的速度很快，快到黑袍人来不及躲。锁链的末端有钩子，钩子的形状是鬼爪，鬼爪抓住了黑袍人的手腕，抓住了他们的脚踝，抓住了他们的脖子，抓住了他们手里的黑色小旗。被抓的黑袍人身体僵住了，不是被定住了，是魂魄被拘魂锁链锁住了。他们的身体还站着，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但意识已经被锁链封住了，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开关还在但电过不来了。
十三个黑袍人在同一瞬间僵住了。十三个人的身体保持着被锁链抓住那一瞬间的姿态，有的正在举旗，有的正在掐诀，有的正在后退，有的正在张嘴喊叫。他们的姿态各不相同，但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眼睛睁大，瞳孔散开，嘴唇微张，像在做梦。被拘魂锁链锁住了魂魄，在梦里醒不过来了。
剩下的十七个黑袍人看到同伴的惨状，动作慢了下来。他们的黑色小旗还在发光，但光没有之前那么亮了，旗面上的符文也在闪烁，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时亮时灭。他们站在山路两侧，站在树丛后面，站在岩石旁边，没有人退，也没有人进。叶青云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穿过了雾气，穿过了山路，穿过了道观的大门，落在了正殿的窗户上。窗户透出来的光是金色的，但金色里掺着灰色。
赵铁山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