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的门从里面推开了。门板是铁木做的，推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声音，但那两扇门板太沉了，沉到推开它们的人需要用两只手，双脚前后站立，身体前倾，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才能推动。门开了之后，赵铁山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比他手下任何人描述的都要壮。光头，头顶上有三道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又愈合了，疤的顏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在晨雾的反光下像三道白色的虫子趴在头皮上。脸很宽，颧骨很高，下巴很方，皮肤是黑红色的，像是被太阳烤了很多年又用砂纸打磨过的铁皮。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练功服，袖子扎在手腕上，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布带，布带上挂着一块黑色的令牌——仿制判官令。令牌比真正的判官令大了一圈，表面的黑色不是玉的黑色，是铁的黑色，铸铁的黑，粗糙、暗淡、不反光。上面的八道敕令纹路是用朱砂画上去的，不是刻的，朱砂的笔画在令牌的表面凸起来，像爬在铁板上的红色的虫子。他的身后，十五个野仙从道观的各个角落走了出来。
三只狐狸站在最前面，毛色分别是红、灰、白，体型都比正常狐狸大一圈。四只黄鼠狼站在左右两侧，毛色是黄褐色，尾巴蓬松，直立着身子，前爪背在身后。三条蛇从屋顶上游下来，一条青、一条黑、一条花，鳞片在雾气中反着湿漉漉的光。两只蟒从柱子后面爬出来，一黄一白，身体有碗口粗。两只刺猬从台阶下面滚出来，缩成球，滚到队伍中间才展开身体。一只鹰从旗杆顶上飞下来，落在赵铁山的肩膀上。十五个野仙的位置比赵铁山站的位置低，他们的头的高度都在赵铁山肩膀以下。他看着山道下方的叶青云，从上往下看，头微低，眼皮半垂，像一个人在俯视一个不值得他抬头的对手。
赵铁山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粗、硬、带着铁锈味。“叶青云，你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你爹白无常在阴司当差的时候我就在北方开堂口了。你还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我已经在北马大会上拿过前十了。你拿什么来管我的闲事？”他把腰间的仿制判官令摘下来握在右手，朱砂的敕令纹路在他掌心的温度下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令牌的表面渗出来，像铁板被烧红之后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冷空气中，热量还在往外冒。
赵铁山把判官令举过头顶，八道朱砂敕令的光芒在同一瞬间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八条锁链从令牌上射出来，不是拘魂锁链的黑色，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过的铁链，每一节链环上都刻着符文，符文是用朱砂写的，笔画里还在往下滴着红色的液体。八条锁链从他的头顶飞出去，在空中散开，从八个方向朝叶青云缠来。
叶青云没有后退。他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十七条拘魂锁链从掌心同时射出，十四条迎向赵铁山的八条锁链，三条绕过锁链的交战区域，朝赵铁山本人飞去。十七条对八条，数量碾压。金色锁链和暗红色锁链在空中碰撞，链环互相咬合、绞杀、撕扯。金色锁链在数量上多了一倍有余，赵铁山每条暗红色锁链要面对两条金色锁链的夹击。第一条暗红色锁链被两倍于己的力量缠住，链环变形，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了一条直线，朱砂符文在链环变形的过程中被拉长、错位、断裂。暗红色的光从断裂的符文缝隙里漏出来，像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涌了几下就停了，因为血已经流干了。八条暗红色锁链中的第一条断了，断了之后碎成了暗红色的光点。然后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八条锁链全部断了，断得干净利落，碎成的暗红色光点在雾气中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三条绕过交战区的金色锁链已经飞到了赵铁山的面前。他没有躲，而是伸出左手抓住了锁链的末端。锁链的末端有钩子，钩子的形状是鬼爪，鬼爪插进了他左手的手背。他的左手被锁链锁住了，但他在笑。
赵铁山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粗粝得像两块生铁互相摩擦。“拘魂锁链锁的是魂魄，不是肉身。我修行三十年，魂魄早就和肉身融为一体了。你锁不住我。”
他咬破舌尖，把一口血喷在右手里的仿制判官令上。血喷在令牌上的时候，那些朱砂敕令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令牌表面扭动、伸展、分裂，一条敕令纹路从中间裂开变成了两条，两条裂开变成了四条。八道敕令在几次呼吸之间变成了十六道。暗红色的光从令牌上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从表面渗出来的微光，是像火山喷发一样的爆发，光芒从令牌中心向四周喷射，把道观门口的雾气一扫而空，把地面上的碎石吹得满地乱滚，把赵铁山身后的十五个野仙吹得睁不开眼。赵铁山的手臂、脖子、额头上暴出了青筋，但不是正常的青筋，是发黑的青筋，血管里的血在禁术的催动下从红色变成了黑色，从液态变成了半固态，在血管里流动的速度慢了很多，每一次心脏把血液泵出去，血管就在皮肤下鼓起一个包，像一条蛇在皮下爬行。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他的脸上出现了皱纹，从眼角开始，蔓延到额头，蔓延到嘴角。他在燃烧寿命。十年的寿命换来了仿制判官令十六道敕令的全力爆发。
十六条暗红色的锁链从令牌上射出来，比之前那八条粗了不止一倍。锁链的表面不再是光滑的链环，而是布满了倒刺，倒刺的长度有半寸，每一根倒刺上都刻着符文。十六条锁链同时射向叶青云。
叶青云的十七条金色锁链迎上去，十七条对十六条，数量优势还在，但力量完全不一样了。暗红色锁链撞上金色锁链的瞬间，金色锁链的链环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链环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像一枚被砸扁的铜钱从中间裂开。裂开的链环没有碎，但它的强度已经被打到了极限，再来一次就会断。叶青云的右手往回收，把十七条锁链从交战区域撤回来，十七条锁链缩回他的掌心，像十七条受了伤的蛇缩回了洞里。
暗红色锁链没有追。它们在叶青云面前停住了，十六条锁链排成一排，锁链的末端悬在空中，倒刺张开，像一个张大嘴的野兽在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虎千山从他身后冲了上去。它的体型从正常老虎的大小膨胀到了比巅峰状态还大一倍，琥珀色的竖瞳盯着赵铁山，前爪弹出利爪朝他的胸口抓去。赵铁山左手一挥，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判官令上射出来打在虎千山的胸口上。虎千山飞出去，左前腿的虎骨在冲击下发出咔的一声响，刚长好的骨头又裂了。它的身体砸在道观的围墙上，围墙凹进去一个坑，碎石从墙上掉下来把它埋了半截，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挂着血。它的声音从碎石堆里传出来，嘶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的力量现在至少有二十道敕令，不能硬拼，拖。”
叶青云把右手举到眼前，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光球排成的圆环还在旋转但转速比以前慢了很多。他把右手放下来从腰后抽出金色令旗在手里转了一圈。旗面在雾气中展开，哗啦一声。他把令旗插回腰间，退后一步，右脚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左脚踩在碎石路上。赵铁山的十六道暗红色锁链排成一排悬在他面前，锁链末端的倒刺在雾气中慢慢张开又合拢，像一朵朵食人花在呼吸。
道观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又亮起了一道光，不是暗红色的，是黑色的，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炭在黑暗中发着光。黑光很弱，但它存在。赵铁山十六道暗红色锁链的下方，墙壁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不是野仙，比人和野仙都大，大得多。墙壁在震动，不是被什么东西撞的，是那东西的呼吸太沉了，沉到墙壁的砖缝在它每次吸气的时候都会收缩一下，每次呼气的时候都会扩张一下。灰老八从碎石堆里钻出来，浑身的毛竖着，鼻子上的血在往下滴。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泥土味和铁锈味，还有比铁锈味更浓的、像硫磺一样的味道。“道观底下有一个地窖，地窖里关着一个东西，很大，气息很可怕，我在外面隔着墙闻了一下，差点没站住。那东西至少是鬼王级别的，比婴儿鬼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赵铁山一直在拖时间，他在等那个东西醒。”
叶青云的目光从赵铁山身上移开，落在道观正殿后面的那道墙上。墙在呼吸。砖缝在收缩和扩张，频率比人的呼吸慢得多，一呼一吸之间隔了很久，但那确实是呼吸。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它快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