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退到山道拐弯处的时候,右脚的鞋底磨穿了。碎石从他的脚掌和鞋底之间挤进去,硌在脚心的肉里,他感觉不到疼,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面前那十六条暗红色的锁链上。锁链悬在半空中,排成一排,锁链末端的倒刺张开着,像十六只张着嘴的蛇,等着他露出破绽。他退一步,锁链进一步。他退两步,锁链进两步。他停下来,锁链也停下来。赵铁山在等,等叶青云的敕令力量耗尽,或者等他自己犯错。
虎三爷从叶青云左边绕过去,琥珀色的竖瞳盯着赵铁山身后的十五位野仙。它的左前腿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走路的时候有点瘸,但它的速度不慢。它从山道的左侧切入了赵铁山野仙的阵型,目标不是那三只狐狸,是站在最左边的一只黄鼠狼。黄鼠狼的反应很快,在虎三爷扑到它面前之前就跳开了,但它的跳开打乱了赵铁山野仙的阵型。四只黄鼠狼本来站成一排,中间那只跳开之后,左边的两只和右边的一只之间留下了一个空档。
鹰九妹从空中俯冲下来,穿过那个空档,双爪抓住了站在旗杆顶上的那只鹰的脖子。那只鹰是赵铁山野仙中唯一的空中力量,被鹰九妹抓住脖子之后,翅膀扇了几下就软了,从旗杆顶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羽毛散了一地。白娘娘从队伍右侧游过去,银白色的身体在雾气中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她的目标是那两条蟒中的一条黄色的蟒。她的身体和那条黄蟒缠在了一起,两条蟒在山道边的草丛中翻滚,鳞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赵铁山的十六道锁链没有动。他看着自己的野仙被叶青云的野仙打得节节后退,但他没有分出任何一条锁链去支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叶青云,瞳孔里的光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又变回了暗红色。他的脸色越来越黑,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那种一个人体内的血液变得浓稠、流动变慢之后,皮肤从底下开始变黑的那种黑。嘴唇发紫,指甲盖底下的血丝从红色变成了黑色,他的寿命还在燃烧,燃烧的速度没有变慢,但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苏婉清从山道下方走了上来。她走在龟千岁撑起的墨绿色光膜里面,光膜已经把迷仙散的粉末挡了大半柱香的功夫了,光膜的颜色从墨绿色变成了浅绿色,从浅绿色变成了透明色,龟千岁的四条腿在抖,壳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苏婉清走到叶青云身后站定,把右手从卫衣的袖子里伸出来,小臂上那三道敕令的纹路在晨雾中亮着暗淡的金光。她把右手举到面前,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
“缓”。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不是她故意写慢,是她现在三道敕令的力量只够支持这个速度。每一笔落下的时候,空气中都会留下一道金色的痕迹,痕迹很淡,像用淡金色的墨水在宣纸上写字,墨水的浓度不够,字写完了过一会儿就快看不清了。“缓”字写完的时候,三道敕令的光芒同时暗了一下,亮度从暗淡降到了微弱。“缓”字从笔尖飞出去,飞得不快,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树叶在空中飘,飘到了赵铁山的脚下。
字炸开了。炸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金色光晕从赵铁山的脚底向四周扩散。光晕扩散的范围不大,半径不到一丈,但赵铁山正好站在这个范围内。他的脚步慢了。不是慢了一点,是慢了至少两成。他迈一步本来只需要半息的时间,现在需要大半息。他挥动判官令的速度也慢了,从暗红色锁链的射速就能看出来,十六条锁链在空中飞行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不止两成。
赵铁山暴怒。他把头转向苏婉清,盯着她小臂上那三道暗淡的敕令纹路,认出了她是谁。判官苏墨的女儿,苏婉清。他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十六条暗红色锁链中的五条从队列中分离出来,调转方向朝着苏婉清射去。五条锁链在空中飞行的轨迹不是直线,是曲线,从五个不同的方向朝苏婉清包围过去。锁链末端的倒刺在雾气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像五只张开嘴的毒蛇。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十条拘魂锁链从掌心同时射出。十条锁链没有去拦截那五条暗红色锁链,而是直接缠住了那五条锁链的链身。十条锁链对五条,十条金色的锁链把五条暗红色的锁链缠得死死的,像十条蛇缠住了五条蛇,缠在一起在地上扭动、翻滚、撕咬。缠斗没有持续多久,五条暗红色锁链从十条金色锁链的缠绕中挣脱了出来,但它们的速度在挣脱的过程中被消耗了大半,飞到苏婉清面前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龟千岁用壳挡住了那五条锁链的最后冲击,锁链撞在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壳没有碎,但龟千岁的身体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尺。
叶青云的右臂上多了一道伤口。不是被锁链直接击中的,是在他分出十条锁链去缠赵铁山的五条锁链时,剩下的十一条暗红色锁链中的一条从他的右臂旁边擦过去,倒刺在他的右臂上划了一道口子。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肘关节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暗红色的,混着敕令燃烧后的金色余烬,滴在地上像暗金色的油漆。他的左腿上也被划了一下,伤口不深,但走路的时候裤子布料磨在伤口上,疼得他的左腿一拐一拐的。他咬牙不退。
赵铁山把锁链收了回去。十六条暗红色锁链缩回了仿制判官令里,令牌表面的朱砂敕令纹路在锁链缩回去的时候闪了一下,十六道光亮了一下又暗了,暗下去之后的亮度比之前低了一截。赵铁山的脸色已经从黑色变成了灰黑色,嘴唇发紫发黑,指甲盖底下的黑色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第一个指关节。他的寿命还在燃烧,但他能感觉到燃烧的速度在加快,不是因为禁术本身在加速,是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叶青云看着赵铁山的脸,看着他那张已经分不清是脸色还是淤青的脸,开口了。“你投靠顾长空,他给你什么好处?值得你烧命?”赵铁山的脸扭曲了。不是愤怒的扭曲,是那种一个人被戳到最疼的地方却又不能表现出来的扭曲。他的表情在脸上停留了不到半息就恢复了,但叶青云看到了。苏婉清也看到了。
赵铁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每个字都带着血丝。“顾长空抓了我的老婆孩子。我老婆,我儿子,被关在无间地狱前哨的牢房里,就在你上次救走千年狐仙的那个地方。宋缺走之前跟我说的,如果我敢反水,他就把我老婆炼成鬼王,把我儿子炼成法器。我没有选择。我不投靠他,就得死全家。”他的声音在说到“我儿子”三个字的时候抖了一下,抖得很厉害,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掐了一下。
叶青云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息,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地上,指着无间地狱前哨牢房区的位置。“第十七号牢房关的是虎千山,第十八号牢房关的是千年狐仙。你老婆孩子关在哪一间?牢房区的尽头还有几间牢房没有标注,灰老八听到里面有声音,不是野仙的吼声,是人在哭。女人的哭声和小孩的哭声。”
赵铁山愣在了原地。
十六条暗红色锁链悬浮在他面前没有动。仿制判官令上的朱砂敕令纹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频率从快变慢了。他的寿命燃烧速度慢了下来,从烧柴变成了烧炭,火还在但温度下来了。他的脸色从灰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灰白色,指甲盖底下的黑色从第一个指关节缩回了指尖,从指尖缩回了指甲盖底下。四条暗红色锁链从他的十六条队列中消失了,不是缩回了令牌,是直接消失了,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十二条锁链还悬浮在空中,但它们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淡红色,亮度从亮红变成了暗红,锁链表面的倒刺也萎了,像缺水蔫了的植物,倒刺耷拉下来贴在链环上。
赵铁山的声音从那道扭曲的喉咙里挤出来,不再是砂纸磨石头的声音,是一个人快要哭出来但硬憋着没哭的声音。“你骗我。你在骗我。顾长空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他守住铁刹山,他就不会动我老婆孩子。他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在“答应过我的”这五个字上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他的眼圈红了,不是敕令的副作用,是泪。泪水从他的眼角渗出来,在脸上那条从鼻梁横跨到右颧骨的伤疤旁边汇成了一滴,挂在下巴上。
十二条暗红色锁链中的又消失了三条。九条锁链还悬浮在空中,它们的颜色从淡红色变成了浅红色,锁链的链环光泽暗淡,像一条泡在水里太久的铁链,表面全是锈。仿制判官令上的朱砂敕令纹路在锁链消失的过程中一直在闪,但闪的节奏已经乱了,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叶青云没有回答赵铁山。他把地图从地上捡起来塞回怀里,把右手举到胸前,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十七条金色锁链从他掌心射出来,不是攻击,是包围。十七条锁链从十七个方向朝赵铁山围过去,锁链的末端没有钩子,只是锁链,像十七条金色的蛇在草丛中悄无声息地游动。赵铁山低着头没有看那些锁链,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块仿制判令,看着令牌表面那些朱砂敕令纹路正在一根一根地熄灭,像一盏盏灯被风吹灭,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九道敕令灭了两道,剩七道。七道灭了三道,剩四道。四道灭了两道,剩两道。两道灭了一道,最后一道。
仿制判官令上最后一道敕令纹路灭掉的时候,令牌的表面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像一块冰在太阳下晒了太久终于化成了水。水从赵铁山的手指缝里流下去滴在碎石路上,浸湿了一小片泥土。九条暗红色锁链在令牌消失的同一瞬间全部碎了,碎成了暗红色的光点,光点在雾气中飘了一会儿,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萤火虫。
赵铁山跪在了地上。他的膝盖磕在碎石路上,左膝先着地,右膝后着地,跪下去的时候身体往前栽了一下,双手撑住了地面才没有趴下去。他的头发已经从黑色变成了花白,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脸上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从嘴角蔓延到下巴。他的身体在禁术的反噬下老了不止十岁。他的嘴里在念着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叶青云要蹲下来才能听清。他念的不是敕令咒语,不是北马总堂的口诀,是一个名字。他念了三遍,第一遍念的是“小芳”,第二遍念的是“铁蛋”,第三遍念的是“小芳”。
苏婉清蹲在他面前,从腰后抽出判官笔——不对,判官笔已经碎了,她抽出的是判官笔的笔杆,光溜溜的没有“生死”二字的笔杆。她用笔杆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名字”。字是用水写的,没有敕令的力量,就是字。赵铁山看着地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塑料封膜的,边角已经磨花了,但能看清照片上的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女人笑得很好看,小孩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赵铁山的手指在照片上摸了摸,摸的是那个女人的脸。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铁刹山,赵铁山,妻王芳,子赵铁蛋。”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重,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画。
赵铁山把照片塞回怀里,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腿在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启动。他站直之后低头看着跪在地上那些被叶青云的拘魂锁链锁住的黑袍人,看着角落里被打伤的野仙,看着叶青云身后那十一个或多或少都带了伤的野仙,看着龟千岁那面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光膜。
赵铁山把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收回来,看着叶青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认输。铁刹山堂口,散了。十五位野仙,你带走。我这条命,你看着办。”他把仿制判官令化成的那个小水坑踩灭了,鞋底在湿泥上碾了一下,泥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