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跪在地上的时候，十六条锁链已经只剩下十条了。十条锁链的颜色从暗红色褪成了浅红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衣服，颜色还在但已经淡得快要看不出来了。锁链表面的倒刺早就萎了，贴在链环上像一根根干枯的草茎。他的膝盖磕在碎石路上，左膝的裤子磨破了，露出的皮肤上有一片淤青，是跪下去的时候磕的。他的右手还握着那面仿制判官令，令牌表面的朱砂敕令纹路只剩最后一道还在亮着，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在作最后的挣扎。
叶青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蹲下来的时候右膝先着地，左膝后着地，和赵铁山跪着的姿势刚好相反。他把右手搭在右膝上，十七道敕令的光芒在掌心里亮着，亮度比开战前暗了不少，但十七个光球排成的圆环还在旋转，转速慢了但没停。他看着赵铁山那张灰白色的脸，看着那张脸上的皱纹从眼角爬到嘴角，从嘴角爬到下巴。赵铁山在禁术的反噬下老了至少二十岁，他的实际年龄是四十出头，现在看着像六十多岁的人。
叶青云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件，每个字都要念得准确无误。“你没有杀过人质。你的十五位野仙在和我们交手的时候，没有用全力。你布在山道上的迷仙散也是最低浓度的，只会让野仙的灵脉麻痹，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你只是被逼的。投降吧。我帮你救你的家人。”
赵铁山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感动到流泪的红，是那种一个人绷了很久很久终于绷不住了，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地爆出来的红。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他张开嘴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泡音，像一个人在水底下想说话但水灌进了嘴里。他闭上了嘴，咽了一口唾沫，把那个气泡音咽了下去。他的右手终于松开了那面仿制判官令，令牌从他手里滑落掉在碎石路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叶青云的脚边。令牌表面的最后一道朱砂敕令纹路在令牌滚动的过程中闪了最后一下，灭了。令牌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和之前那面令牌一样，但它没有化水，就躺在碎石路上，像一块被遗弃的废铁。
赵铁山的声音从那道终于不抖了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不骗我？”叶青云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出去，手掌朝上，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里涌出来，十七个透明光球排成的圆环在他掌心上空旋转。他看着赵铁山的眼睛，看进那双已经浑浊了的深灰色瞳孔里。赵铁山看着叶青云掌心里那十七个旋转的光球，看着那些光球中心那盏亮着的七芯灯，看了很久，慢慢地把自己的右手伸出去，搭在了叶青云的手掌上。
黄大爷从叶青云的左肩上跳下来，蹲在赵铁山面前。他叼着香，香头已经灭了好一阵了，烟早没了，他叼着一根灭了的香，含混不清地说了一段话。“胡三太爷的北马总堂最恨叛徒。按规矩，叛徒被抓回去，轻则废去修为关押十年，重则当场处决。但你不一样。你的家人被顾长空扣为人质，你是被迫投敌，不是自愿。叶青云现在是北马天师候选人，他可以担保你戴罪立功。条件是——你交出仿制判官令，接受北马总堂的囚禁，在牢里等太爷的发落。”
赵铁山把右手从叶青云的掌心里抽回来，捡起地上的仿制判官令，翻过来看了看令牌背面刻着的“仿制”两个字。他把令牌翻回正面，看着那片已经没有任何敕令纹路的黑色铁板，把令牌放在了地上，放得很轻，像怕把它摔碎了似的。他对着身后那十五位野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山道上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放下武器，投降。”
十五位野仙面面相觑。三只狐狸你看我我看你，最前面那只红色的狐狸先收起了法力，灰色的第二只，白色的第三只。四只黄鼠狼站成一排，最左边那只先收起了法力，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三条蛇从屋顶上游下来，盘成一团，不再吐信子。两只蟒从柱子后面爬出来，把身体缩成了一团。两只刺猬从台阶下面滚出来，展开了身体，身上的刺也软了。那只鹰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翅膀上的土，把翅膀收拢了。十五位野仙，一个不剩，全部收起了法力。他们的姿态从战斗变成了等待，从攻击变成了臣服。
胡天赐来得比预想的快。他半个时辰就到了，不是从天上飞来的，是从山道上走着上来的。白袍的下摆沾了不少泥，靴子上也沾了泥，但他的呼吸很匀，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但一点也不累。他走到赵铁山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光头大汉，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到地上的仿制判官令上。他弯腰捡起那块令牌，用拇指在令牌表面擦了一下，擦掉了上面的泥土。令牌没有敕令纹路，就是一块普通的铸铁，表面粗糙，边角锋利，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块废铁。他把令牌塞进袖子里，看着赵铁山，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一个人看了一场不该发生的悲剧，知道结局已经定了但还是忍不住叹一口气。
“太爷说了，赵铁山虽然是叛徒，但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可以从轻发落。废去修为，在铁刹山道观囚禁十年，不得外出。十年后若表现良好，可以恢复自由。”胡天赐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银色的锁链，锁链不粗，比筷子还细，链环上没有符文，就是普通的银链子。他把锁链缠在赵铁山的手腕上，缠了三圈，打了个结。赵铁山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子，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赵铁山的十五位野仙中有三位站了出来。第一只是黄鼠狼，毛色黄中带金，体型比普通黄鼠狼大一倍，尾巴蓬松得像一把扫帚。它走到叶青云面前直立起来，两只前爪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黄七，修行两百八十年，黄家掌堂，愿入叶堂主麾下。”第二只是蟒，通体金色，鳞片在晨光里像一片片碎金，身体有碗口粗，盘在道观的台阶上，头抬起来，深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金蟒，修行三百年，蟒家掌堂，愿入堂口。”第三只是鹰，体型比鹰九妹大一倍，羽毛是深褐色的，头顶有一撮白色的羽冠，站在道观的旗杆顶上俯冲下来，落在叶青云的右肩上，翅膀收拢的时候翅尖差点扫到黄大爷的脸。“鹰十七，修行两百二十年，鹰家掌堂，愿入堂口。”
黄大爷蹲在叶青云左肩上，把嘴里那根灭了的香拿下来，用爪子指着那三只主动投靠的野仙，从左点到右，从右点到左。“黄七，两百八十年修行，比灰老八高一大截。金蟒，三百年修行，和白娘娘差得远但也不弱。鹰十七，两百二十年修行，和鹰九妹差不多。三个野仙，正好补咱们堂口的短板。黄七可以当黄家的掌堂，金蟒可以当蟒家的掌堂，鹰十七可以当鹰家的掌堂。加上咱们原来的十一个，能战的野仙从十一个变成了十四个。离二十位还差六位。”
叶青云从地上站起来，把右手举到眼前，十七道敕令的光芒在掌心里亮着。他看着那三位新加入的野仙，目光从黄七移到金蟒，从金蟒移到鹰十七。他把右手放下来，把手伸出去。黄七的爪子和他的手握在一起，金蟒的头和他的手背碰在一起，鹰十七的翅膀和他的手腕贴在一起。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来，照在三个野仙的身上，金色的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膜。光膜持续了几息就灭了，三个野仙身上的气息变了，多了叶青云敕令的印记。堂口的契约，刻在了他们的灵脉里。
胡天赐把赵铁山从地上拉起来，银锁链在赵铁山的手腕上叮当作响。他拉着赵铁山往道观里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叶青云，铁刹山堂口的十五位野仙，十二位会被带回北马总堂重新分配。三位愿意跟你走的，太爷说可以。但你要记住，他们是戴罪之身，如果他们在你的堂口里再犯事，你要负连带责任。”赵铁山在被拉走之前回头看了叶青云一眼。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泪痕，有皱纹，有白发，有被禁术反噬后留下的满身伤。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叶青云读出了他的唇语。“救小芳，救铁蛋。”
叶青云点了点头。
赵铁山被胡天赐拉进了道观。道观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板碰到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铁刹山道观的铁木门关了很久没有开。山道上的雾气散了，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照在铁刹山的山顶上，照在道观黑色的屋顶上，照在碎石路上那些散落的黑袍碎片和碎掉的银镜残片上。
黄七从石板上跳下来，走到虎三爷面前停下来，直立起来，两只前爪抱拳。“虎三爷，久仰。”虎三爷卧在老槐树根旁边，琥珀色的竖瞳半睁半闭，听到黄七的声音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黄七没有被冷落的感觉，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把碎石扔到了山道下面的草丛里。金蟒从台阶上滑下来，盘在道观的柱子上，深琥珀色的竖瞳看着白娘娘。白娘娘从叶青云左腕上抬起头，深红色的竖瞳和金蟒的深琥珀色竖瞳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鹰十七从叶青云右肩上飞起来在道观上空盘旋了一圈，落回他肩上，用喙理了理胸前那撮白色的羽冠。鹰九妹从屋檐下飞起来落在叶青云左肩上，金色眼睛和鹰十七的深褐色眼睛对视了一眼，两只鹰同时把头转开了。
叶青云从腰后抽出金色令旗，在手里转了一圈。令旗从筷子长恢复到了三尺三寸，旗面在阳光里展开哗啦一声，旗面上的“北马天师”四个字亮得刺眼。他把令旗插回腰间，拍了拍旗杆。他转身看着山道下面的方向，那里是他们来时的路。雾气散尽之后，来时的路看得清清楚楚，碎石路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从山脚延伸到平原，从平原延伸到海。路很远，但能看到尽头。
叶青云把手插进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黑色长衫上印出了十七个暗金色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把衣服拢了拢遮住了光。他迈步走下山道，身后跟着十四个野仙。黄大爷叼着灭了的香蹲在他左肩上，虎三爷走在他左边，虎千山走在他右边，白娘娘盘在他左腕上，金蟒盘在他右腕上，鹰九妹落在他左肩，鹰十七落在他右肩，长三爷盘在他左脚踝上，灰老八蹲在他右脚面上，龟千岁趴在他后背上，熊二爷走在他脚边，灰狐蹲在他卫衣的帽子里，白鹤跟在他身后。十四个野仙，十四个方向，把他围在中间。
苏婉清走在最后面。她小臂上那三道敕令的光芒已经在午后的阳光里淡得快看不到了，她用右手握着一根笔杆，光溜溜的没有“生死”二字的笔杆。她用笔杆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线从铁刹山山顶画到铁刹山山脚，从铁刹山山脚画到平原。线画完了，她把笔杆插回腰间，快步跟上了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