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事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树干上那三张脸都睁着眼睛，六只空洞的眼眶在黑暗中像六盏没有灯芯的灯笼。胡四姐的嘴微微张开着，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白婆婆的眼角又渗出了树液，透明的一滴，挂在粗糙的树皮上；柳先生的眼睛睁得最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十个黑陶坛子整齐地排放在老槐树根旁边，坛口的黄纸符在夜风里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黄二爷从叶青云的左肩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它的体型比黄大爷大了一圈，毛色黄中带金，在月光下像一团被揉皱的金箔。它用后腿直立起来，两只前爪背在身后，仰头看着老槐树树干上那三张脸，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到香炉上蹲着的黄大爷身上。黄二爷开口了，声音比黄大爷粗得多，像石头在石板上拖。“黄皮子，你在这破地方蹲了十几年，倒是蹲出了个堂口来。”
黄大爷把嘴里叼着的香换了个位置，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你管谁叫黄皮子呢？老子修行一百八十年，你修行两百八十年，差一百年你就敢叫老子黄皮子？”黄二爷没有接话，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把碎石扔到了院墙外面。碎石落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弹了两下，咕噜噜滚远了。
蟒大彪从叶青云的右腕上游下来，身体在石板上展开。它的体型比白娘娘小一圈，但比长三爷大一倍，通体金色，鳞片在月光下像一片片碎金。它从院子这头游到那头，把那十个黑陶坛子挨个闻了一遍，游回来盘在香炉底座上，头从盘姿中央抬起来，深琥珀色的竖瞳看着白娘娘。白娘娘盘在叶青云的左腕上，深红色的竖瞳看着蟒大彪，两只蟒对视了几息，谁都没有说话。长三爷从叶青云的左脚踝上游下来，盘在香炉的另一个底座上，和蟒大彪一左一右，像两尊盘在庙门口的石蛇。
鹰七从叶青云的右肩上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三圈。它的翼展比鹰九妹宽得多，翅膀扇动的时候带起来的风把老槐树的树叶吹得哗哗响。它落回叶青云右肩，翅膀收拢的时候翅尖差点扫到鹰九妹的脸。鹰九妹往旁边挪了半寸，金色眼睛瞪着鹰七。鹰七把头转过去，用喙理了理胸前那撮白色的羽冠，不理她。
叶青云站在院子中央，把右手举到眼前，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十七个透明光球排成的圆环在他掌心上空旋转，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比之前又亮了一些。他看着院子里这十四个野仙，从左看到右，从前看到后。黄大爷叼着香蹲在香炉上，黄二爷蹲在石板上，长三爷盘在香炉左边底座上，蟒大彪盘在香炉右边底座上，灰老八蹲在虎三爷背上，虎三爷卧在老槐树根旁边，虎千山卧在他脚边，鹰九妹站在屋檐下，鹰七站在他右肩上，白娘娘盘在他左腕上，龟千岁趴在走廊下面，熊二爷坐在后屋门口，灰狐蹲在石板上，白鹤站在院子中央。十四个野仙，十四个方向。
叶青云开始分配职能。黄二爷加入战斗队担任副队长，蟒大彪加入护法队，鹰七加入侦察队。战斗队队长是虎千山，副队长黄二爷。护法队队长是白娘娘，队员蟒大彪、熊二爷、龟千岁。侦察队队长是鹰九妹，副队长鹰七，队员白鹤、鹰九妹——说到鹰九妹和鹰七的时候，两只鹰同时把头转开了，叶青云没理她们。加上原来战斗队的虎三爷、灰老八、长三爷，后勤队的灰狐和黄大爷，堂口能战的野仙从十一位变成了十四位。加上老槐树里寄养的胡四姐、白婆婆、柳先生三个残魂，名义上有十七位仙家。
灰老八从虎三爷背上跳下来，钻进了地下。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从院子的另一个角落钻了出来，浑身的毛上沾满了湿泥，鼻子上的痂又裂了。他没有擦血，蹲在石板上喘了几口气，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泥土味和铁锈味，还有一股比铁锈更浓的、像血一样的腥味。“赵铁山的老婆孩子找到了。被关在城南三十里外的一座废弃寺庙里，就是以前供着送子观音的那座破庙。看守的是周尘的二师兄，就是那个穿灰袍拿灰镜的，叫赵无极。寺庙外面有十个银袍道人守着，寺庙里面还有一个鬼王，比阴七养的那个婴儿鬼王弱一些，但也不差。赵无极不在，他出去办事了，三天后才能回来。”
叶青云把右手放下来，十七道敕令的光芒缩回了掌心。他从腰后抽出金色令旗，在手里转了一圈，令旗从筷子长恢复到了三尺三寸。旗面在夜风里展开哗啦一声，旗面上的“北马天师”四个字在月光下亮着暗淡的光。他把令旗插回腰间，拍了拍旗杆。他点了五个野仙的名字——虎千山、白娘娘、黄二爷、蟒大彪、鹰七。五人突袭，速战速决。
飞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寺庙不大，建在一座土丘的顶上，围墙倒了一半，山门的门槛被雨水泡烂了，东倒西歪地靠在门框上。寺庙的正殿还在，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从下面能看到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月光。正殿的门口站着十个穿银灰色道袍的人，每人手里都握着一面灰色的小旗，旗面上画着困仙阵的符文。他们站成两排，一排五个，面朝外，背朝正殿。正殿的窗户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光很弱，一闪一闪的。
叶青云从土丘下面走上来的时候，十个银袍道人同时举起了灰色小旗。旗面上的符文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光从旗面上射出来，十道光柱在空中汇聚成一道粗大的灰色光柱，光柱朝叶青云的胸口轰过来。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十七条拘魂锁链同时射出。十七条锁链在空中织成了一张大网，灰色光柱撞在网上，像水泼在石头上，水从石头的表面流下去了，石头还是干的。灰色光柱碎了，碎成的灰色光点在夜风中飘了一会儿，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萤火虫。
十七条锁链从大网中分离出来，朝那十个银袍道人飞去。十条锁链缠住了十个银袍道人的手腕，把他们的灰色小旗打落在地。剩下的七条锁链飞进了正殿，缠住了正殿里那个鬼王的手脚。鬼王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被拘魂锁链缠住之后，它的身体从灰白色变成了透明色，从透明色变成了虚无。鬼王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散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正殿的暗红色光在鬼王消散的同时灭了。
叶青云走进正殿。正殿里供着的送子观音像已经被人从神台上推倒了，神台上摆着一张铁床，铁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女人的手脚被铁链绑在床上，嘴里塞着一块布，眼睛睁得很大，泪痕把脸上的灰尘冲出了两道白印。小孩大概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蜷在女人身边，铁链绑在他的脚踝上，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青，呼吸很浅很浅。
叶青云走到铁床边，用拘魂锁链的钩子插进铁链的锁眼里，轻轻一拧，锁咔哒一声开了。他把铁链从女人手腕上解下来，从脚踝上解下来，又把小孩脚踝上的铁链也解了。女人从铁床上坐起来，把嘴里塞的布扯掉，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从床上爬下来，跪在叶青云面前，额头磕在地上。
叶青云弯腰把她扶起来。他的力气很大，一只手就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答应过赵铁山。救你们出去，让你们一家团聚。”女人张了张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嘴唇在抖，说不出话。她把小孩从铁床上抱起来，小孩在她怀里动了动，没有醒。
灰老八从叶青云的袖子里探出头来，用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缩回去了。“赵无极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回来。现在走，他追不上。我把人送到胡天赐那里，让赵铁山见一面。胡天赐的道观在铁刹山，离这里不远，灰老八用遁地术带她们走，天亮之前就能到。”
叶青云点了点头。灰老八从袖子里跳下来，钻进了地下。地面上的泥土往两边翻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头砸开的水花，翻开的泥土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女人看着那个洞犹豫了一下，抱着小孩弯腰钻了进去。小孩在她怀里从头到尾没醒过。泥土在她钻进去之后合拢了，地面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青云从正殿里走出来，站在寺庙的山门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些伤疤上，从眼角延伸到下巴那道，从左耳根延伸到锁骨那道，从鼻梁横跨到右颧骨那道。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黑色长衫上印出了十七个暗金色的光斑。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把衣服拢了拢。他迈步走下山丘，身后跟着五个野仙和十个倒在地上的银袍道人。那十个银袍道人的手腕还被拘魂锁链锁着，等他们回去之后锁链会自动解开。
黄大爷蹲在叶青云左肩上，把嘴里那根灭了的香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把光秃秃的香杆叼回嘴里。他的声音从叼着香杆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但意思到位。“这件事办得漂亮。赵铁山虽然在牢里，但他的老婆孩子救出来了，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胡三太爷最看重什么？看重一个人有没有信用。你答应赵铁山的事办到了，太爷就会觉得你这个人靠得住。北马天师的位子，就稳了一大半。”叶青云没有说话。他把右手插进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十七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黑色长衫上印出了十七个暗金色的光斑。他加快了脚步，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声音在夜风里传不远，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