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叶青云把那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了老槐树根旁边的石板上。地图的四角用碎瓦片压住了，瓦片是老槐树树干上掉下来的，边缘有被黑镜烧焦的痕迹。地图上的墨迹已经洇得不成样子了，但灰老八用爪子重新描了一遍——哨卡的位置用红圈标了出来，仓库的位置用蓝圈，牢房区的位置用黑圈，最底层的“无间牢房”用三个重叠的黑圈标在最深处。地图的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胸口画了一个叉，旁边写着一个“苏”字，是苏婉清添上去的。
黄大爷蹲在石板边缘，嘴里的香点着了，青烟在地图上方飘成了一条弯曲的线。他用爪尖指着地图上的红圈，从入口开始数，数了七个红圈。“七个哨卡，比上次多了一倍。守军也换了，以前是鬼差加银袍道人，现在是鬼王加黑袍人。灰老八昨天去摸了一圈，说前哨里至少有三个鬼王级别的守卫，比咱们上次遇到的那个强得多。”
叶青云把右手按在地图上，二十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照在地图的纸面上，把那些洇开的墨迹照得发亮。他看着地图上那三个重叠的黑圈，把手指按在那个位置，指腹压下去的时候纸面凹了一个坑。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野仙都听到了。“苏墨判官被关在最底层的无间牢房。牢房外面有顾长空亲自布下的十八道敕令结界，比入口的十二道结界强了一个级别。从外面打不开，只能从内部破解。”
苏婉清站在石板的另一边，右手握着那根光溜溜的笔杆，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手帕里包着三片判官笔碎片。她把碎片倒在石板上，三片碎片排成一排——大的那片刻着“生”字的右半边，中间的那片刻着“死”字的左半边，最小的那片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她蹲下来，用手指把三片碎片按顺序拼在一起，大的在左，中间在右，最小的那片放在最下面，像一个缺了大部分笔画的“生”字和一个缺了大部分笔画的“死”字拼在一起，中间隔着那道永远合不拢的缝隙。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遗嘱。“判官笔碎裂的时候，我父亲注入笔中的那缕魂魄没有消散，它还在碎片里。笔魂认得主人的气息，能带着我们穿过无间牢房的十八道结界。这是打开结界的唯一方法。如果没有笔魂，就算你有三十道敕令，也打不开那扇门。”
叶青云把那三片碎片从石板上捡起来，大的那片放在左手掌心里，中间的那片叠在上面，最小的那片放在最上面。三片碎片叠在一起的时候，他掌心里那二十道敕令的光芒透过了碎片的缝隙，在碎片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把碎片递还给苏婉清，苏婉清用手帕把碎片包好塞回了口袋。
叶青云站起来，从腰后抽出金色令旗，在手里转了一圈。令旗从筷子长恢复到了三尺三寸，旗面在晨风里展开，哗啦一声把老槐树上的露水震下来了好几滴。他把令旗插在石板缝里，旗面朝北，旗杆上“北马天师”四个字在晨光里亮着暗淡的金光，像一面插在地图上的军旗。
他开始了战前部署。
第一路，主攻队，正门强攻，吸引火力。他自己带队，队员是虎千山、白娘娘、黄二爷、蟒大彪、鹰七。五个人加上他自己，六个战力，从正门冲进去，用最快的速度突破前七个哨卡，把守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正门方向。第二路，潜入队，从地下绕过哨卡，直接救人。虎三爷带队，队员是灰老八、灰狐、白鹤。四个人从地下潜入，灰老八挖地道，灰狐用幻术掩护，白鹤在空中侦察，虎三爷负责开路，目标是绕开所有哨卡直接进入最底层的无间牢房。第三路，支援队，从后方包抄接应。苏婉清带队，队员是龟千岁、长三爷、熊二爷、鹰九妹。四个人从后方的通风口进入，龟千岁撑防护罩，长三爷探路，熊二爷当肉盾，鹰九妹侦察，任务是在主攻队和潜入队都暴露之后从后方夹击守军。
黄大爷从香炉上跳下来，蹲在地图旁边，用爪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从入口到最底层牢房的直线。直线穿过了七个红圈，穿过了仓库的蓝圈，在最底层牢房的黑圈处停下来了。他的声音从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但意思到位。“这次行动最多一个时辰。叶青云的精血只能撑三天，但精血的副作用从服下的那一刻就开始累积了。一个时辰之内必须结束战斗，否则精血的副作用会提前爆发，到时候敕令共鸣用不出来了，二十道敕令会掉回十七道，守军的三个鬼王不是吃素的。”
灰老八从地下钻了出来，浑身的毛上沾满了湿泥，鼻子上的痂又裂了。他没有擦血，蹲在地图旁边，用爪子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虚线从入口旁边的一个点开始，穿过了七个红圈，在最底层牢房的黑圈处和黄土直的直线汇合了。“地下的路线我探过了。从入口旁边三十步的位置往下挖，挖穿三层岩石层，绕过前七个哨卡，直接通到牢房区的底部。牢房区的地基是火山岩，很硬，但我的爪子能挖动。挖到最底层牢房的位置，从下往上打穿地板，就能直接进入无间牢房。不需要经过任何哨卡，不需要和任何守军交手。”
虎三爷走到地图旁边，琥珀色的竖瞳盯着灰老八画的那条虚线看完了全程。它的左前腿在铁刹山受了伤，走路还有点瘸，但跑起来没问题。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雷声。“潜入队我来带。灰老八挖地道，灰狐用幻术掩盖我们的气息，白鹤在头顶跟着地面的痕迹走不迷路。进到最底层之后，灰老八打穿地板，我第一个跳下去，白鹤在空中掩护，灰狐在最后面断后。”
苏婉清从石板另一边走过来，蹲在地图旁边，把那三片判官笔碎片从手帕里倒出来，放在最底层牢房的黑圈上。大的那片压住了“无间”两个字的一半，中间的那片压在“牢房”两个字上，最小的那片滚到了地图外面，掉在石板上，她捡起来放回去。她的声音从蹲着的姿势传上来，比站着的时候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跟潜入队走。笔魂需要在无间牢房的结界附近才能激活。如果我走正门，还没到结界就被打死了。走地下，直接到结界门口，用碎片激活笔魂，笔魂会自己找到我父亲，带着结界打开一个缺口。缺口打开之后，叶青云从正门用敕令共鸣轰击结界的同一位置，内外夹击，结界必破。”
叶青云把地图上的令旗拔起来插回腰间，拍了拍旗杆。他把右手举到胸前，五指张开，二十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二十个透明光球排成的圆环在掌心上空旋转。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从金色变成了炽白色，亮度比之前又高了一截。他把手放下来，光球缩回了掌心。他看着院子里这十七个野仙，从左看到右，从前看到后。黄大爷叼着香蹲在石板上，虎千山卧在他脚边，白娘娘盘在他左腕上，黄二爷蹲在虎千山旁边，蟒大彪盘在香炉底座上，鹰七站在旗杆顶上，虎三爷卧在老槐树根旁边，灰老八蹲在石板上，灰狐蹲在灰老八旁边，白鹤站在院子中央，苏婉清站在地图旁边，龟千岁趴在走廊下面，长三爷盘在龟千岁壳上，熊二爷坐在后屋门口，鹰九妹站在屋檐下，狐三娘蹲在老槐树树杈上，金蟒盘在院墙墙头上。十七个野仙，十七个方向，十七双眼睛看着他。
叶青云把右手插进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二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黑色长衫上印出了二十个暗金色的光斑。他看着北方天空那一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云，看了很久。云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太阳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白事铺的院子里，把老槐树的树冠染成了金色。树干上那三张脸在阳光里亮着，胡四姐的嘴角翘着，白婆婆的眼角又渗出了树液，柳先生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天亮了。距离精血反噬还有不到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