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的黑镜在叶青云二十道敕令的压制下已经快撑不住了。镜面上的裂纹从中间那道主裂缝分出了三四条细岔，每一条都在往镜框的方向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在大地上开裂。他把黑镜举过头顶，十二道敕令的黑光从镜面涌出，在空中凝聚成十二条黑龙。每一条黑龙都有水桶粗，从镜面飞出来的时候带着低沉的咆哮，声音在隧道里来回弹跳，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十二条黑龙从十二个方向扑向叶青云，有的从正面来，有的从侧面来，有的从天顶上俯冲下来，有的贴着地面飞行。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二十条金色锁链同时射出。二十条对十二条，数量碾压。锁链在空中没有织网，而是直接缠住了黑龙的身体。每条黑龙被至少一条金色锁链缠住，有的被缠了两条。锁链收紧，链环上的符文亮了起来，金色的光和黑龙的黑色光芒互相撕咬。黑龙的身体在锁链的绞杀下开始变形，从水桶粗被勒成了手臂粗，从手臂粗被勒成了手腕粗。十二条黑龙在不到半息的时间内全部碎了，碎成的黑色光点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周尘从侧翼的岔路里闪了出来。他的银袍在幽冥石的光线下像一面移动的镜子，判官令残片被他握在右手，令牌上那九道敕令纹路还在亮着，但亮度不稳，一明一暗的，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他把判官令残片对准叶青云，九道银白色的光柱从令牌上射出，不是同时射出的，是一道接一道，像连珠箭。九道银光在空中排成一条直线，笔直地射向叶青云的右肋。
叶青云分出了十条锁链去挡那九道银光。十条锁链在他右侧织成了一面小网，银光撞在网上，第一道碎了，第二道也碎了，第三道把网打出一个小洞，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从洞里穿了过去，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被剩下的锁链挡住了。从洞里穿过去的三道银光打在了叶青云的右肋上，力道不大，但三道叠加在一起，他的身体往左偏了一下。大师兄抓住了这一下。黑镜从他的头顶放下来，镜面朝前，对准了叶青云暴露出来的胸口。一道粗大的黑色光柱从镜面射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粗，光柱的直径比他的胸口还宽。
黑色光柱击中叶青云的胸口。二十道敕令在那一瞬间全部亮到了最大亮度，炽白的光从他衣服底下透出来，把黑色长衫照成了半透明的。他的双脚离地，身体往后飞了三四尺，后背撞在隧道的墙壁上。墙壁凹进去一个浅坑，碎石从坑里掉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从墙上滑下来，双脚踩在地上，后退了三步。一步，两步，三步，停住了。
没有倒下。
叶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黑色长衫被黑镜的高温烧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洞的边缘焦黑，露出底下皮肤。皮肤上有一道圆形的红印，红印的中心在敕令圆环的正中央，那道被七条锁链缝住的封印裂缝上。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红印，烫的，但没有破皮。精血强化后的肉身比之前坚韧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把嘴角溢出来的血擦在手背上，手背上的血迹是金色的，混着敕令燃烧后的余烬，在幽冥石的暗绿色光线下反着暗淡的光。
他收回了十四条锁链，只留下六条挡在身前。右手从胸前收回来，五指并拢，掌心朝内。二十道敕令的光芒在他掌心里没有涌出来，而是缩了回去，缩到了掌心的最深处，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光点不亮，但它在那里。
敕令共鸣。他把五道敕令的力量叠加在了一起——拘、锁、定、破、灭。五道敕令的力量在他掌心融合，不是加法，是乘法。五道敕令的力量叠在一起，总威力不是五倍，是二十五倍。他把右拳从腰间推了出去，拳芒从拳头表面炸开，金色的光凝聚成了一头猛虎的形状。老虎有真虎那么大，通体金光，琥珀色的眼睛，张开的嘴里露出金色的獠牙。猛虎从叶青云的拳头上跳出去，迎面撞上了大师兄举在胸前的黑镜。
黑镜碎了。
不是从中间裂开，是从镜面的中心炸开，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镜框上的银色符文在镜面炸开的同时全部灭了，镜框从银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灰色。大师兄的身体被金色猛虎撞得往后飞了很远，后背撞在隧道拐角的墙壁上，墙壁凹进去一个深坑，他的身体嵌在坑里。他的嘴里涌出一口黑血，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破碎的黑镜碎片上。黑镜碎片在地上散落了一大片，最大的那片有巴掌大，最小的那片比指甲盖还小。
黑镜上的敕令光芒灭了。一道都没剩。
叶青云正要迈步追击，后背上挨了一击。二师兄从右翼的岔路里冲了出来，灰袍的袖子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一截，露出底下苍白的手臂。灰镜在他手里，镜面上的灰色光芒从暗淡突然亮到了刺眼。一道粗大的灰色光柱从镜面射出来，正中叶青云的后背。光柱打在后背上没有爆炸，没有灼烧，但有一股力量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后背，把他往前推。他踉跄前扑了好几步，右脚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膝盖差点磕在地上。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撑住了，没有跪下去，但膝盖弯了。
周尘的第二击到了。他趁着叶青云被灰镜击中的那一瞬间，把判官令残片上的九道敕令同时催动到了极限，九道银白色的光柱从令牌上射出，在空中汇聚成一道比他手臂还粗的银光。银光打在叶青云的右肩上，他的右肩猛地往下一沉，右手从胸前垂了下来，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掌心里那个金色光点暗了一下，但没有灭。
叶青云单膝跪在了地上。右膝磕在碎石路上，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肤上有一片淤青。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撑着地面，五根手指插在碎石缝里。二十道敕令的光芒从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亮度比开战时暗了一大截，但还在亮着，二十道光斑在黑色长衫上一明一暗，像二十盏在风中燃烧的灯。
他的嘴角挂着血，金色的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碎石上，滴在他左手插进碎石缝里的手指上。他把头抬起来，金色竖瞳看着隧道前方。大师兄嵌在墙壁的坑里，二师兄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周尘站在侧翼的岔路口。三个人的法器都在刚才的冲击中受损了，黑镜碎了，灰镜暗淡，判官令残片上的敕令纹路从九道变成了八道，有一道灭了。
叶青云把左手的五根手指从碎石缝里拔出来，碎石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把右膝从地上抬起来，右脚踩在地上，左膝还跪着。右手的五根手指慢慢张开，掌心里那个金色光点从针尖大变成了米粒大，从米粒大变成了黄豆大。他把右手举到胸前，二十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里涌出来，二十个透明光球排成的圆环在他掌心上空旋转。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从炽白色变回了金色，亮度很低，但七点金光都在。
虎千山从左翼的岔路里冲了出来。他的左前腿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血从伤口里往外渗，把黄色的毛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嘴里叼着一个东西，是一个黑色的符印，符印的表面刻着“阵眼”两个字。他把符印吐在地上，符印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叶青云脚边。虎千山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左翼阵眼破了。”白娘娘从右翼的岔路里游了出来，银白色的鳞片上多了好几道新的划痕，有一道从她的颈部一直划到腹部。她的嘴里也叼着一个黑色的符印，和虎千山叼出来的一模一样。她把符印吐在地上，符印滚到了叶青云的另一只脚边。
两个阵眼，都破了。
隧道地面上的黑色符文在阵眼被破的那一刻同时暗了一大片。防御大阵还在运转，但运转的速度慢了下来，黑色符文的亮度从亮黑变成了暗灰，从暗灰变成了浅灰。三个阵眼破了两个，大阵还能撑，但撑不了太久了。
叶青云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膝的骨头响了一下，咔哒一声，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他把右手的五指慢慢合拢，二十道光球缩回了掌心。他把右手插进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看着隧道前方那三个人，目光从大师兄移到二师兄，从二师兄移到周尘。他的嘴里还有血，金色的血从嘴角往下淌，他没有擦。他的右肩上被周尘银光击中的位置还在冒烟，烟很细，一丝一丝的，像烧焦的电线。
隧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不是爆炸，是门被从里面撞开的声音。轰响之后是苏婉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好几道墙，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叶青云！我找到我父亲了！结界快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