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的隧道比正门窄了一大半，虎千山的肩膀几乎蹭到了两边的墙壁。它的体型在狭窄的空间里无法完全展开，但它的速度没有慢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黄二爷跟在它身后，身体缩小到了家猫大小，蹲在虎千山尾巴的阴影里，深棕色的眼睛盯着前方隧道拐角处透出来的银白色光芒。蟒大彪盘在虎千山的背上，金色的鳞片在幽冥石的暗绿色光线下像一条流动的金链。鹰七飞在队伍最前面，翼展收拢到最小，翅膀尖端距离隧道顶部不到几寸。
阵眼在隧道尽头，一个比正殿小一号的石室。石室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符文阵，符文阵的中心悬浮着一块脸盆大的黑色符印，符印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敕令纹路。二十名银袍道人围在符印周围站成一个圆圈，每人双手举着一面银色小旗，旗面上的符文在同一频率上闪烁，像一群萤火虫在黑暗中同步发光。符印的正上方悬着一面黑色的铜镜，镜面朝下，一道极细的黑色光柱从镜面垂下来连接在符印上，像一根输液管把力量从镜子里输进符印。
虎千山没有停。它从拐角后面冲出来的时候体型从家猫大小恢复到了巅峰状态，左前腿上那道新伤口在体型恢复的过程中被撑开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它没有减速，琥珀色的竖瞳锁定了石室中央那块悬浮的黑色符印。黄二爷从它尾巴的阴影里跳出来，身体从家猫大小恢复到了正常黄鼠狼大小，深棕色的眼睛盯着最近的一个银袍道人，前爪弹出利爪。蟒大彪从虎千山背上弹射出去，身体在石室中展开，尾巴缠住了一个银袍道人的脚踝，身体绕上去把那人从头到脚缠了好几圈。鹰七从隧道顶部俯冲下来，双爪抓住了一个银袍道人的肩膀把他从圆圈中拖了出去。
二十名银袍道人的阵型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冲散了。符文阵失去了二十面银旗的同步供应，光芒从亮黑色变成了灰黑色，悬浮的黑色符印开始剧烈晃动。虎千山冲到符印正下方，前爪抓住符印的边缘，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线。它把全身的力量压进了两只前爪，符印表面的敕令纹路在虎爪的抓握下开始碎裂，裂纹从符印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张正在被撕碎的网。符印从中心炸开，碎片四溅，每一片碎片在空中飘的时候都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像一块块被扔进水里的热铁。黑色铜镜失去了符印的支撑从空中掉下来砸在地上，镜面朝下，镜框碎成了几块。
正门的防御大阵在左翼阵眼被破的那一刻暗了一大片，黑色符文阵的光芒从亮黑色变成了暗灰色，运转的速度慢了下来。
右翼的隧道比左翼宽了很多，白娘娘的身体在隧道中完全展开还有富余。银白色的鳞片在幽冥石的暗绿色光线下像一条流动的银河。金蟒跟在它身后，体型比白娘娘小了一圈，但鳞片的颜色比白娘娘深，是暗金色的。熊二爷走在最后面，体型从缩小状态放大到了比白娘娘还大一倍，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黄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每一声呼噜都在隧道里像打雷。
右翼的阵眼和左翼不同，不是符印，是一根黑色的石柱，柱子从地面通到天花板，表面刻满了符文。石柱的底部坐着一个穿灰袍的老人，脸上全是皱纹，头发全白了，手里握着一面灰色令旗，旗面上画着困仙阵的符文。老人身后站着十五个银袍道人，站成三排，每排五个。
白娘娘没有正面攻击。它从隧道顶部游过去，身体贴着天花板，鳞片和岩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金蟒跟在它身后，也贴着天花板游。两条蟒从银袍道人的头顶上方过去，他们谁都没有抬头看，因为熊二爷从正面冲了进来。熊二爷冲进石室的时候，熊掌拍在地面上，石板碎了好几块。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但音量很大，大到石室顶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十五个银袍道人的注意力被它全部吸引了，他们举起银镜对准了熊二爷，十五道银白色的光柱同时射向它的胸口。熊二爷没有躲，它用胸口硬接了十五道银光，胸口上的毛烧焦了一大片，露出了底下冒着白烟的皮肤。它没有退，往前迈了一步，熊掌拍飞了一个银袍道人。又迈了一步，拍飞了第二个。
白娘娘和金蟒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白娘娘的身体在空中展开，尾巴缠住了黑色石柱，头伸到了灰袍老人的面前。它张开了嘴，喉咙深处涌出一股清凉的水流，水灵之力凝聚成了一条细如手指的水柱，射入灰袍老人的眉心。老人的身体僵了一瞬，手里的灰色令旗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旗面上的符文闪了一下灭了。金蟒的身体缠住了石柱，一圈两圈三圈，鳞片收紧。石柱表面的符文在金蟒的绞杀下开始扭曲、变形、断裂。石柱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缝从柱顶一直裂到柱底。
黑色石柱炸开的时候，灰袍老人从地上弹了起来，身体被气浪推出去撞在石室的墙壁上。墙壁凹进去一个坑，他卡在坑里，嘴角有血。十五个银袍道人在熊二爷的熊掌下倒了七八个，剩下的几个扔下银镜跑了。白娘娘从柱子的碎片中游出来，嘴里叼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是石柱的核心。它把石头吐在地上，石头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石室的墙角。正门的防御大阵在右翼阵眼被破的那一刻彻底灭了。黑色符文阵的光芒从暗灰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透明。地面上的黑色符文从石板缝里缩了回去，像退潮的海水，退得干干净净，一块都没留下。
叶青云站在正门隧道中央，右手举在胸前，二十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他看着地面上的黑色符文从石板缝里缩回去，看着那些符文像一群受惊的蚂蚁一样从亮黑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虚无，从虚无变成什么都不剩。他把右手从胸前放下来，掌心的二十道敕令光芒缩回了掌心。他抬起眼皮看着隧道前方的大师兄、二师兄和周尘，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的大阵没了。”
大师兄从墙壁的坑里滑了下来，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但没有跪下去。他看着地上的黑镜碎片——那些散落在碎石和尘土之间的黑色玻璃渣子，最大的那片有巴掌大，最小的那片比指甲盖还小。镜框上的银色符文已经灭完了，镜框从银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想说什么，但隧道深处传来的三声怒吼把他要说的话堵回去了。
怒吼声从最底层传上来，穿过隧道，穿过石壁，穿过地面的石板缝，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的时候被压缩成了尖锐的气流声，像三台老旧的鼓风机在同时运转。三道高大的身影从隧道最深处冲了出来。第一个身影通体漆黑，高约一丈，浑身缠绕着黑色锁链，锁链的末端拖着地，在石板路上拖行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它的眼睛是绿色的，不是幽暗的绿，是亮绿色的，像两盏绿色的探照灯嵌在眼眶里。第二个身影比第一个矮一些，但更宽，肩膀有门板那么宽，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骨甲，骨甲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瞳孔是横的，像山羊的眼睛。第三个身影最矮，但速度最快，它在隧道里移动的时候身体拉出了一串残影，残影的数量多到看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是竖的，和叶青云的幽冥之眼一样。
三个鬼王级傀儡。十五道敕令级别，比前哨外面那些鬼王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它们从最底层冲上来的时候，隧道里的幽冥石被它们的气息冲击得全部灭了，暗绿色的光从整条隧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个鬼王身上发出的绿色、黄色、红色，三色光芒把隧道照得像一个舞厅。
叶青云的右手从腰后抽出金色令旗，在手里转了一圈。令旗从筷子长恢复到了三尺三寸，旗面在隧道中展开，哗啦一声把地面上的碎石吹得到处乱滚。旗面上的“北马天师”四个字在鬼王三色光芒的映照下像一面在黑暗中燃烧的旗帜。他把令旗举过头顶，令旗的旗面上涌出了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从旗面上跳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了一只狐狸的形状。三尾火狐，体型不大，和普通狐狸一样大，但它有三条尾巴。三条尾巴在空气中摆动着，每条尾巴的末端都有一点金色的光。三尾火狐从令旗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四条腿踩在地面上的时候石板被它的体温烤得发白。它朝着第一个鬼王冲了过去，速度快到在隧道里留下了一道金色的光带。鬼王伸出缠绕着黑色锁链的手臂去抓它，手碰到了火狐的身体，但火狐不是实体，它是火焰凝聚成的幻影。鬼王的手穿过了火狐的身体，但火狐的身体在它穿过的时候沾在了它的手臂上，像一块烧红的铁沾在了一块冰上。
鬼王的手臂开始燃烧了。黑色的锁链在火焰中变红发软熔化，绿色的眼睛从亮绿色变成了暗绿色，从暗绿色变成了灰绿色，眼眶里冒出了白烟。鬼王张开了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尖细到刺耳，刺到叶青云的耳膜疼了一下。它的身体在火焰中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火焰越烧越旺，鬼王的身体越来越小，从一丈高缩到了七尺，从七尺缩到了五尺，从五尺缩到了三尺。三尺高的鬼王蜷在地上，绿色的眼睛已经灭了，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洞。三尾火狐从鬼王的残骸上跳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
狐火克鬼王。胡三太爷的狐火令，专克阴司的鬼王傀儡。这些鬼王是用阴司的禁术炼制的，狐火是九尾狐的本命火焰，属性上正好克制。叶青云把令旗从头顶放下来，旗面上的金色火焰还在燃烧，但亮度比刚才暗了一些。他转头看着虎千山和白娘娘，两个人从左翼和右翼冲出来，站在他身后。
叶青云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每个字都被隧道的墙壁弹了好几次才消失。“狐火克鬼王。我用狐火令拖住第一个，剩下的两个你们拖住。狐火令的余威还能撑一盏茶的功夫，一盏茶之内，我解决第一个鬼王就来帮你们。”虎千山没有说话，琥珀色的竖瞳锁定了第二个鬼王。白娘娘也没有说话，深红色的竖瞳锁定了第三个鬼王。
虎千山从叶青云左边冲了出去，左前腿上的伤口在奔跑的过程中又裂开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它没有减速，朝着第二个鬼王扑过去的时候速度比巅峰状态还快。白娘娘从叶青云右边游了出去，银白色的身体在地上拖行的速度和虎千山奔跑的速度一样快，银白色的鳞片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声音在隧道里像一条巨蛇在爬行。
虎千山和第二个鬼王撞在了一起。鬼王的身体比虎千山高一个头，骨甲的硬度比铁还硬。虎千山的前爪抓在鬼王的胸口上，爪子在骨甲上划出了几道白色的印痕，没有抓穿。鬼王的拳头砸在虎千山的左肩上，虎千山的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肩膀上的皮被骨甲的棱角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口子里涌出来。虎千山的嘴张开了，咬住了鬼王的手臂。它的獠牙插进了骨甲的缝隙里，骨头在獠牙的压力下咔嚓响了一声。
白娘娘和第三个鬼王在隧道里追逐。鬼王的速度快，但白娘娘的预判准。它在隧道中游动的时候身体呈S形，S形的弯度每次都刚好卡在鬼王残影的间隙里。鬼王的残影从三个变成了五个，从五个变成了七个，白娘娘在七个残影中穿行，没有被任何一个碰到。它的尾巴扫了一下，正好扫在鬼王本体的脚踝上。鬼王的本体被扫了一下，残影全部消失了，七个残影在隧道中同时消散。
第二个鬼王把虎千山从身上甩了下来。虎千山的身体撞在隧道的墙壁上，墙壁凹进去一个坑，碎石从它身上掉下来。它从碎石堆里站起来，甩了甩头，把嘴里的骨甲碎片吐出来，琥珀色的竖瞳盯着鬼王的喉咙。鬼王喉咙的位置，骨甲的缝隙比其他地方大。第三个鬼王的残影重新凝聚出来了，七个残影围成一圈，把白娘娘困在了中间。白娘娘的身体盘成了一团，头从盘姿中央抬起来，深红色的竖瞳盯着七个残影中那个颜色比其他六个深了一度的。金色令旗的旗面上火焰烧到了最后一个鬼王。叶青云握着旗杆的手在发烫，旗杆的温度从温热变成了滚烫，掌心的皮被烫红了。他把令旗插回腰间，拍了拍旗杆，旗杆发出清脆的金属嗡鸣声。
三尾火狐灭了。第一个鬼王在它面前烧成了一堆灰烬，灰烬在地上堆成一小堆，黑色的。叶青云把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二十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对准了第二个鬼王。
岔路深处，苏婉清的声音再次传过来。这次比刚才近了很多，声音也大了很多。“结界快破了！我看到我父亲了！”苏婉清的声音在喊他。叶青云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二十道敕令的光芒在他的掌心里猛地亮了一下，亮度从亮金色变成了炽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