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千山和第二个鬼王撞在一起的时候,隧道的地面被震裂了,裂缝从它们的脚下向四周蔓延,像一张正在被撕碎的蜘蛛网。鬼王的手臂从虎千山的爪下挣脱出来,骨甲的碎片从手臂上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血肉,血肉没有流血,渗出的是一种透明的、像浆糊一样的液体。虎千山的左肩被鬼王的拳头击中,身体往右边歪过去,后背撞在隧道的墙壁上,碎石从墙上掉下来砸在它的后腿上,它的腿弯了一下但没有跪下去。白娘娘和第三个鬼王在隧道中追逐的轨迹形成了一道道银白色和红色的残影,残影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蛇在互相缠绕。鬼王的七个残影同时扑向白娘娘,白娘娘的身体从盘姿突然展开,银白色的鳞片在七个残影的包围中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叶青云从战团的缝隙中穿了过去。他的身体在虎千山和鬼王之间不足一尺的空隙中侧身挤过,右肩蹭到了鬼王骨甲的边缘,骨甲在他的皮肤上划了一道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他从白娘娘和第三个鬼王的残影之间穿过,残影的边缘擦过他的后背,衣服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红印。苏婉清跟在他身后,脚步比他慢,她的速度跟不上他,但她没有掉队,因为她用仅剩的三道敕令写了一个“速”字贴在自己的小腿上。灰老八从地下钻了出来,浑身的毛上沾满了湿泥,鼻子上的痂又裂了。他没有擦血,蹲在隧道拐角处指着墙壁下方一个拳头大的洞,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泥土味和铁锈味。“秘密通道,直通底层牢房。墙后面是一条废弃的排水渠,水已经干了,宽度刚好够一个人通过。排水渠的尽头就是无间牢房的天花板,从天花板下去,直接进到牢房里面,不需要经过十八道结界。”
叶青云蹲下来把手伸进那个拳头大的洞里,手指摸到了干燥的泥土和碎石的棱角。二十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金色的光透过泥土和碎石之间的缝隙在墙的另一面亮着。他把手从洞里抽出来,右手的五指并拢,二十道敕令的力量在掌心里凝聚成一个金色的光球。光球从他掌心飞出去钻进洞里,在墙的另一面炸开了。碎石从洞里喷出来,洞口从拳头大扩大到了脸盆大,从脸盆大扩大到了水缸大。他弯腰钻了进去,苏婉清跟在他身后,灰老八蹲在他肩上指路。
排水渠的宽度只容一个人通过,高度比他高不了多少,抬头就能碰到顶。渠壁是黑色的火山岩,表面覆盖着一层干涸的苔藓,苔藓已经死了,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渠底是干的,铺着一层细碎的泥沙,泥沙中有很多小动物的骨骼,老鼠的、蝙蝠的,还有一些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灰老八蹲在叶青云肩上用鼻子嗅着空气中的味道,每到一个岔路口就用爪子指方向,左拐,右拐,直行,再左拐。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灰老八的爪子抬起来指着上方的渠顶,渠顶的岩石颜色比周围的浅,有一圈圆形的接缝,像一块被切下来又填回去的石头。
苏婉清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手帕里包着三片判官笔碎片。她把碎片倒在掌心里,三片碎片叠在一起,大的那片在下面,中间的那片叠在上面,最小的那片放在最上面。碎片叠在一起的时候,它们的边缘开始发光,光很弱,淡金色的,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不刺眼但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你胸口化开了。光的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亮金色。碎片从她的手心里浮了起来,悬浮在空中,三片碎片排成了一条直线,碎片和碎片之间的空隙被金色的光连接起来了,形成了一支完整的笔的形状——笔杆是金光凝成的,笔尖是白光凝成的。
苏婉清伸手握住了那支由金光凝成的笔。笔杆入手温热,和真正的判官笔一模一样。她举起笔在渠顶的岩石上画了一个圈,笔尖触碰到岩石的时候没有阻力,像笔尖在空气中划过一样。岩石在笔尖划过的地方变成了一道弧形的切口,切口边缘光滑。圆圈画完之后,那块被切下来的岩石从渠顶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碎石和灰尘从洞口涌下来,落了他们一身。洞口上方透下来的光不是幽冥石的暗绿色,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光。苏婉清把笔递给叶青云让他爬上去。
叶青云伸手抓住洞口的边缘,手臂用力,身体从排水渠里升了上去。他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双脚踩在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响。他站直了身体,看到了无间牢房的全貌。
牢房不大,比白事铺的后屋大一些,但高度很高,从地面到天花板至少有四五丈高。墙壁是黑色的,不是刷的漆,是石头本身的颜色,黑色火山岩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地面也是黑色的,铺着大块的方砖,方砖之间的缝隙用金粉填了,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天花板是拱形的,拱顶的正中央挂着一盏灯,灯是白色的,灯罩是用骨头磨成的,透出来的光灰白色。铁笼悬浮在牢房正中央离地面几尺的位置,不是吊在天花板上,是悬浮的,没有任何东西支撑它。铁笼的栏杆是黑色的,每根栏杆都有手臂粗,栏杆表面刻满了敕令纹路。铁笼的底部也刻满了敕令纹路,纹路的走向和墙壁上的金粉缝隙是连在一起的,整间牢房的墙壁、地面、天花板上的符文汇入铁笼底部的敕令阵眼。
苏墨被吊在铁笼中央。他的双手被两条黑色的锁链吊在头顶,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铁笼的顶部,手腕上的皮肤被锁链磨烂了,能看到底下白色的筋膜和骨头。他穿着一件判官袍,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血浸透了又被风吹干了,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布料硬得像纸板。袍子的下摆被人撕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两条皮包骨的小腿,小腿上有伤,有新有旧,新的还在往外渗血,旧的已经结了黑褐色的痂。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皱纹深到能夹住一颗米粒。他的眼睛闭着,眼窝深陷,嘴唇发灰,呼吸很浅很慢,慢到你不盯着他的胸口看就感觉不到他在呼吸。
苏婉清从洞口爬上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铁笼,不是符文,不是那些金色的敕令纹路,是她父亲的手。那双手被锁链吊在头顶,手指瘦得像鸡爪,指甲盖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她看到了那只手,眼泪就从眼眶里涌出来了,不是慢慢渗出来的,是像泉眼被凿开了一样,水从地下涌出来止不住。她举起那支由金光凝成的笔,笔尖对准了铁笼。
苏墨的头动了一下,很慢,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被启动的时候齿轮咬合的声音,咔咔咔的,每转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把头抬起来,眼皮抬了三次才抬起来,眼珠是深灰色的,浑浊的,像两颗被磨花了表面的玻璃珠。他看着苏婉清,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第三次的时候,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沙哑的,像是用砂纸在磨石头。
“你们……不该来……顾长空……布了陷阱……”声音在说完这几个字之后断了,不是不想说了,是喉咙里已经没有气再把它推出来了。苏婉清把那支金光凝成的笔贴在了铁笼的栏杆上,三片判官笔碎片在金光中亮着,碎片中的笔魂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开始剧烈地闪烁。闪烁的频率和主人的心跳同步了。
铁笼上的十八道敕令纹路开始松动。第一道动了,在栏杆上慢慢旋转。第二道也动了,旋转的方向和第一道相反。第三道在第二道开始旋转之后跟着动了。三道敕令纹路在铁笼的栏杆上缓慢旋转,像三个被上了发条的齿轮,齿轮咬合在一起。三道敕令松动之后,铁笼的黑色栏杆上出现了三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裂纹从栏杆的表面向内延伸。金色的光从裂纹的缝隙里渗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苏婉清把那支笔贴得更紧,金光从笔尖涌入裂隙。铁笼在金色的光芒中震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隧道深处,第二个鬼王的骨甲被虎千山的爪子插进缝隙里掰下了一块。白娘娘的尾巴缠住了第三个鬼王的一条腿。叶青云听到了苏婉清在喊他,声音从牢房的方向传过来,隔着好几道墙,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把右手举到眼前,二十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他把右手放下来,朝着牢房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