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把苏婉清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身体往前栽了一下,他用右手搂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摸到肋骨的形状。他把判官笔从地上捡起来塞进她手里,她的手指碰到笔杆的时候自动握紧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们从铁笼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叶青云停下来,弯腰把苏墨垂在地上的手放到他的膝盖上,把他的判官袍下摆整理好盖住了小腿。他退后两步,双膝跪地,额头磕在石板上,磕了三下。石板被他的额头磕出了三道浅浅的凹坑。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右手握着判官笔,左手抱着那三片判官笔碎片和那块玉简。玉简被手帕包着,塞在卫衣的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在她走路的时候一起一伏。
隧道里的幽冥石在叶青云二十一道敕令的冲击下全部灭了。暗绿色的光从整条隧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叶青云胸口二十一道敕令的金光。金光把隧道的墙壁照得像一面面金色的镜子,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脸是扭曲的,像在水里看倒影。虎千山从左翼的岔路里冲出来,左前腿上的那道新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在伤口表面凝成了一层黑褐色的痂。琥珀色的竖瞳在金光中缩成了一条细线。它的嘴里还叼着一块从第二个鬼王身上撕下来的骨甲碎片,骨甲碎片在它的獠牙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白娘娘从右翼的岔路里游出来,银白色的鳞片上多了好几道新的划痕,有一道从她的颈部一直划到腹部。深红色的竖瞳在金光中亮着,像两盏红灯。它的嘴里叼着第三个鬼王的一条手臂,手臂是灰白色的,关节处还在往外渗透明的液体。
大师兄、周尘和二师兄正在隧道中段组织残兵。黑镜碎了,判官令残片上的敕令纹路只剩五道了,灰镜的镜面上多了好几道裂纹。他们身后站着不到三十个银袍道人和两个被虎千山和白娘娘打残了但没有死的鬼王傀儡。鬼王傀儡身上的骨甲碎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血肉。血肉在幽冥石灭掉之后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
叶青云从隧道深处走了出来。他背着苏婉清,她的手搂着他的脖子,判官笔插在她腰间的布带上,笔杆上的“生死”二字在她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他每走一步,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就从胸口涌出来一次,在隧道里像心跳。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沉。碎石的棱角在鞋底被踩碎的声音在隧道里来回弹跳。他走到大师兄面前距离不到三步的时候停下来,二十一条拘魂锁链从他的掌心同时射出,速度快到锁链末端在空气中拖出了金色的残影。锁链的数量比之前多了,力量比之前强了。二十一条锁链在空中分成了三组,七条缠向大师兄,七条缠向周尘,七条缠向二师兄。
大师兄手里没有黑镜了,他用双手去抓锁链,手指碰到了锁链的链环,链环上的符文亮了一下,他的手指被弹开了。七条锁链缠住了他的右手腕、左手腕、右脚踝、左脚踝、腰、脖子。周尘举起判官令残片,五道敕令纹路闪了一下,五道银光从令牌上射出。七条锁链中的三条迎上去缠住了银光,剩下的四条缠住了周尘的双手和双脚。二师兄的灰镜被锁链缠住了,镜面上的裂纹在锁链的绞杀下又多了几道。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第四道敕令——阎罗审判令——的金色尺子从他掌心浮出来。尺子上的刻度跳到了第七格,第七格对应的刑罚是“削籍”。尺子对准了大师兄一道金色的光从尺上射出来打在他的胸口。他的胸口浮现出十二道敕令纹路,那是他被顾长空赐予的十二道敕令。金色光打在这些敕令纹路上,纹路从亮金色变成了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透明。十二道敕令在同一瞬间全部消散了。尺子转向周尘,他胸口的九道敕令纹路也在金光中消散了。尺子转向二师兄,他胸口的十道敕令纹路也在金光中消散了。
三人的法力被削去了一大半,像三个被抽走了电池的玩具,身体软了下来,瘫在地上。银袍道人和鬼王傀儡看到这一幕,转身就跑。隧道里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的时候摔倒了又爬起来,有人把银镜扔了跑得更快,有人在跑的过程中踩到了自己掉落的法器,摔了个狗啃泥。几十个人挤在窄窄的隧道里,你推我我推你,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突然发现笼门开了。
叶青云没有追。他站在隧道中央二十一条拘魂锁链缓缓旋转,金光把整条隧道照得通亮。他看着瘫在地上的三个人,看着大师兄那张从惨白变成灰白的脸,周尘那张从惊恐变成绝望的脸,二师兄那张从圆滑变成茫然的脸。他的右手收回来,锁链从三人身上松开缩回了掌心。他转身走了,虎千山走到大师兄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张开嘴叼住了他后脖领的衣服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拖走了。白娘娘缠住了周尘和二师兄,拖着他们跟在后面。三人在碎石路上被拖行,脊背被石子划破,血流了一路。
结界的缝隙在叶青云到达之前就裂开了。二十一道敕令的力量从远处传导过来,撞击在结界的阵眼上,结界表面的十二道敕令纹路闪烁了几下,灭了。结界从中间裂开,渔网被撕成了两半。叶青云背着苏婉清从裂缝中钻了出去,虎千山拖着他的三个俘虏跟在后面。湖水的压力在叶青云冲出结界的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被压得晃了一下。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在他胸口猛地亮了一瞬,水压被逼退了,他的身体在湖水中升了上去。
天池的湖面炸开了。
水花从湖心向四周飞溅,溅起的水柱有几丈高。叶青云从水柱中冲了出来,双脚落在岸边的石头上。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他的胸口透出来,把岸边的石头照成了金色。苏婉清从他背上滑下来,双腿发软,跪在地上,用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判官笔从她腰间的布带上滑落,掉在石头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石头的缝隙里。她用发抖的手把笔从缝隙里捡回来,握在手里。虎千山拖着三个人从湖里爬上岸,把他们扔在岸边的石头上。三个人像三袋被水泡湿了的水泥,瘫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天空中的黑云是从东边压过来的。速度很快,快到叶青云刚从湖里爬出来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他低头看苏婉清有没有受伤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他抬头看向北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云不是云的形状,是墨汁倒进了水里在扩散的形状。云层的中心有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是空的,能看到云层后面的天空,但天空的颜色不是蓝色,是灰色,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次洗到褪色的旧抹布。黑色的裂缝在漩涡的中心撕开了,裂缝的边缘不是直线,是锯齿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开的。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手很白,白到发青。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顾”字。然后是他的脸,先从裂缝中露出来的是额头,然后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整张脸从裂缝中挤出来,面色如玉,白到发亮。五官端正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画出来的。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到不像真人的脸,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玉像。他的嘴唇上下都有胡茬,刮得很干净,但皮肤底下还是能看到青色的胡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判官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生死殿的符文,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顾”字。
顾长空。
他从裂缝中走了出来,裂缝在他身后合拢了。黑云还在,漩涡还在,但裂缝已经不见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就站在空中,离地面有几丈高,双脚踩在虚空中。判官袍的下摆被天池的风吹得猎猎作响,金线绣的符文在风中像一条条金色的蛇在游动。他低头看着岸边的叶青云,看着叶青云湿透的衣服和紧贴在身上的黑色背心,看着背心上那二十一道敕令纹路透出来的金色光斑,看着叶青云右手垂在身侧微微蜷着的手指,看着叶青云左手插在兜里那个姿势,看着叶青云脸上从眼角延伸到下巴从鼻梁横跨到右颧骨的伤疤。他的目光在伤疤上停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那丝弧度和虚影时一模一样。温度还是比胡三太爷低,但比虚影时高了一点点,像一块被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室温下开始慢慢回温的冻肉,表面还是硬的,但你戳下去已经能感觉到底下有点软了。
顾长空的声音从空中传下来,不大,但风没有把它吹散。“叶太子,十五年前那一掌没打死你,今天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