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空从空中落下来的时候，脚下的碎石被他的气息压得粉碎。靴子踩在碎石粉末上，没有声音，像踩在面粉上。他的判官袍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停止了飘动，袍角垂下来，纹丝不动，像一件被熨斗烫平了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三十道敕令纹路在他的胸口流转着，每一道都是黑色的，但不是暗淡的黑，是那种墨玉经过打磨之后泛出的油润的黑。黑光在他身上像一层薄雾，雾的厚度不到一寸，但它存在。
叶青云站在他对面，距离不到十步。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透出来，金色和黑色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碰撞，碰撞的位置在距离叶青云五步、距离顾长空五步的地方。两股力量在那里对峙，谁也不肯退让，像两堵看不见的墙顶在一起。空气在碰撞点被压缩成了透明的固体，能看得到光线的折射。
顾长空低头看着叶青云胸口的敕令纹路，嘴角的弧度和虚影时一模一样，但温度更低了，低到你盯着他的脸看久了会觉得自己的体温在下降。他的声音从那道低温度的嘴唇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从高处掉下来砸在石头上，碎了，碎片还扎在土里。“你父亲的四十九道敕令，你才拿回不到一半。二十一道对三十道，你拿什么跟我斗？”
叶青云没有回答。他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五指张开，二十一道敕令的力量在掌心里凝聚。二十一个透明光球排成的圆环在他掌心上空高速旋转，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从金色变成了炽白色，亮到刺眼。他把右拳从腰间推了出去，拳芒从拳头表面炸开，二十一道敕令的力量在这一拳中叠加在了一起。不是简单的加法，是敕令共鸣——二十一道敕令同时运转，总威力是四百四十倍。金色拳芒凝聚成了一头猛虎的形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体型有真牛的十倍，通体金光，琥珀色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猛虎从叶青云的拳头上跳出去，张开的嘴里露出金色的獠牙，朝顾长空的胸口扑去。
顾长空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接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猛虎撞在他掌心里的那一刻，有盾牌撞上了城墙。猛虎的身体从头部开始碎裂，裂纹从额头蔓延到鼻梁，从鼻梁蔓延到下巴，从下巴蔓延到脖子。猛虎碎成了无数金色光点，光点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四处逃散。顾长空的手没有动，连手指都没有弯一下，但叶青云的身体被反震力推着往后飞了出去。他飞了好几丈远，后背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石头碎了，碎石从他身体两侧飞溅出去。他从碎石堆里站起来，嘴角溢出的血是金色的。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在他的胸口剧烈闪烁，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时亮时灭。
顾长空把右手收回来，负在身后。他的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三十道黑色锁链从他的掌心射出来，速度不快，但锁链在空中飞行的轨迹不是直线，是曲线，每一条锁链都有自己的路径，三十条锁链从三十个不同的方向朝叶青云飞去。锁链的末端没有钩子，但锁链的链环上刻着符文，符文在锁链飞行的过程中一明一暗，像呼吸。
叶青云想躲，但他的身体在刚才的反震中还没有恢复过来。右腿的肌肉在发抖，膝盖弯了，想跳但跳不起来。左腿的骨头在疼，是那种骨头被震裂之后的疼，不动的时候不疼，一动就疼得像有人拿锥子在骨头缝里钻。他被锁链缠住了。第一条缠住了他的右手腕，第二条缠住了他的左手腕，第三条缠住了他的右脚踝，第四条缠住了他的左脚踝，第五条缠住了他的腰，第六条缠住了他的脖子。剩下的二十四条锁链在他的身体周围织成了一个笼子，把他关在里面。
黑色火焰从锁链的链环上烧起来了。火焰的温度不高，但烧在皮肤上的感觉不是烫，是麻，像被打了麻药之后刀子划在皮肤上，感觉不到疼但能看到自己的皮肤在裂开。火焰从他的手腕烧到小臂，从小臂烧到肘关节，从肘关节烧到肩膀。他的衣服在火焰中被烧成了灰，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上起了一层水泡，水泡破了之后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透明的液体。
苏婉清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腿在抖，站不稳，右手撑着地面的石头，左手握着判官笔。笔杆上的“生死”二字还亮着暗淡的金色，“生”字的最后一笔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小臂上那三道敕令的纹路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光，“净”、“探”、“隐”三个字排成一条直线。她举起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破”字。字写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在练习。字从笔尖飞出去，飞向缠住叶青云的黑色锁链。字撞在锁链上，碎了，像鸡蛋撞在了石头上，蛋壳碎了，蛋黄流了一地。锁链纹丝不动。
顾长空的目光从叶青云身上移开，落在苏婉清脸上。看了几息，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神的温度降了一度。“苏墨的女儿。可惜了。你们父女，今天都要留在这里。”他的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慢慢张开，掌心对准了苏婉清的胸口。一道黑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来，不粗，只有手指粗细，但速度很快。
天空亮了一下。不是闪电，是光，白色的光，从北方天际线上射过来，速度比顾长空的黑色光柱快了不止一倍。白光击中了黑色光柱，黑色光柱被白光从中切开，像一根被刀劈开的竹子，从中间裂成两半，从苏婉清的身体两侧飞过去，打在她身后的石头上。石头被黑光击中的地方变成了粉末。
胡三太爷的声音从北方天际线上传过来，很远，但每个字都像在耳边说的一样。“顾长空，叶青云现在是北马天师候选人，受我庇护。你动他就是与我北马总堂开战。”顾长空抬头看向北方，嘴角的弧度从笃定变成了不悦，不悦的幅度不大，嘴唇只往下撇了不到半寸。他的声音从那道不太高兴的嘴唇里传出来，温度比之前又降了一度。“胡三太爷，我给你面子。”他的左手收了回去，负在身后。缠住叶青云的三十条黑色锁链从他的身上松开了，锁链缩回了顾长空的掌心。黑色火焰在锁链缩回去的同时灭了。
但顾长空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叶青云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叶青云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在发抖，看着叶青云胸口的二十一道敕令在闪烁。他的声音从那道已经恢复了弧度的嘴唇里传出来，温度比之前高了一点点，因为他在笑。“三天后，精血反噬，他自己就会废掉。到时候，我看你还保不保他。”黑色的烟雾从他的脚底涌出来，烟雾吞没了他。黑烟散了之后，顾长空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地上的碎石粉末还在。
叶青云跪在了地上。不是他想跪的，是他的腿撑不住了。右腿的肌肉在剧烈的抖，左腿的骨头在钻心的疼。他胸口的二十一道敕令在他跪下去的那一瞬间同时闪了一下，然后亮度从亮金色降到了暗金色，降了一半不止。精血的反噬提前开始了。比胡三太爷说的三天早了。
黄大爷从碎石堆里跳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叶青云脚边，仰头看着他胸口那二十一道正在快速暗淡的敕令纹路。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急的。“快回白事铺！龟千岁的灵泉水能压制反噬！再晚就来不及了！”虎千山从地上站起来，左前腿上的痂在刚才的战斗中又裂开了，血从痂下面渗出来。它走到叶青云身边蹲下来，把身体压低，用头拱了拱叶青云的腰。叶青云爬上了虎千山的背。
苏婉清跪在地上抱着判官笔。她小臂上那三道敕令的光芒已经灭了，但“净”、“探”、“隐”三个字的纹路还在皮肤上，像三块被人用刀刻上去的疤痕。她的怀里还揣着那三片判官笔碎片和那块玉简。叶青云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骑在虎千山背上坐在他身后。她的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搂住了他的腰，她的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他能感觉到她的额头在发烫，她在发烧。
虎千山从岸边站了起来。它的四条腿在抖，左前腿的伤口在渗血，但它站起来了。它朝着白事铺的方向跑了出去，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白娘娘跟在它后面，银白色的身体在地上拖行，鳞片和碎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黄二爷蹲在虎千山背上，深棕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鹰七在空中飞着，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夜空中像鼓风机。蟒大彪盘在虎千山的尾巴上，金蟒缠在蟒大彪身上。灰老八在地下跟着，每隔一段路就从土里探出头来看一眼方向。灰狐蹲在虎千山的背上，用幻术掩盖了所有人的气息。白鹤飞在队伍的最后面，金色的眼睛盯着身后的路。
叶青云坐在虎千山背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二十一道敕令在一盏一盏地熄灭，从圆环的最左边开始，灭得很有顺序，像多米诺骨牌。第一道灭了，第二道灭了，第三道灭了。灭到第十道的时候，他的身体从虎千山背上往前栽了一下。他用右手撑住了虎千山的脖子，虎千山的毛扎在他手心里，痒的。他重新坐直了身体。苏婉清的手臂在他腰上收紧了一些，额头抵着他的后背更用力了。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他的后背能感觉到她嘴唇的振动。她在念一个名字，“爸”。
叶青云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玉简。玉简还是温热的，和苏墨把它放在他手心里的时候一个温度。他把玉简握在手心里。二十一道敕令继续在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