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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反噬之苦

天师出马 草上飞 2604 2026-06-04 19:33:57

虎千山冲进白事铺院子的时候,左前腿终于撑不住了。它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体往前栽,膝盖磕在石板上,碎了两块青砖。它用右前腿撑住了身体,没有让背上的两个人摔下来。黄大爷从它背上跳下来,用头拱开后屋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虎千山站起来,驮着叶青云和苏婉清走进了后屋。

叶青云被放在木板床上,后背落在床板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袋水泥从车上卸下来。他的身体在床板上弹了一下就停住了,呼吸很急促,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喘气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运转,皮带打滑了,嘎吱嘎吱的。他的皮肤烫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额头上的汗水刚冒出来就被体温蒸发了,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霜。胸口的二十一道敕令纹路已经全部暗淡了,从亮金色变成了暗灰色,从暗灰色变成了灰白色。纹路还刻在皮肤上,但已经没有光了,像一道道陈旧的伤疤,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一些。他闭着眼睛,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像在做梦,但嘴唇在动,在说梦话。

黄大爷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毛巾里的水碰到他额头的皮肤时发出嗤的一声响,白烟从毛巾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冒出来。毛巾在几息之内就干了,从湿毛巾变成了干毛巾,边缘卷了起来。他把毛巾拿下来泡进水盆里,水盆里的水被毛巾一泡温度升高了好几度,水面冒出了热气。他拧干毛巾重新敷上去,嗤的一声又响了。龟千岁从走廊下面爬进来,壳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它缩进壳里又伸出来,继续爬。它爬到床边,把头伸到床沿上,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叶青云胸口那些暗淡的敕令纹路。看完了之后四只脚从壳里伸出来,站在地上,脑袋从壳里伸出来,脖子伸得很长,凑到叶青云的脸跟前。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咕嘟咕嘟的。

“精血反噬。九尾狐的精血太过霸道,他的肉身承受不住,敕令自动进入休眠状态保护身体。不是消失,是休眠。等反噬过去,敕令会慢慢恢复。但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

熊二爷从后屋门口挤进来,身体太大了,门框卡住了它的肩膀,它用力挤了一下,门框裂了,木屑掉了一地。它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叶青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呜咽不像老虎,像一头被主人抛弃了的狗,蹲在路边看着主人离开的方向,不知道主人还会不会回来。它把巨大的熊掌放在床沿上,爪尖在木板上划出了几道深沟。虎三爷从它身后走上来,用头拱了拱它的腰,把它从床边拱开了。

叶青云在昏迷中喊了一声,“爹”。声音不大,但后屋里每个人都听到了。嘴唇动了一下,又喊了一声,“苏婉清”。他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在空气中乱抓,手指张开,在空中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到,垂下去了,垂在床沿外面。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底下有淤血,是之前在隧道里被锁链勒的,淤血还没散,指甲盖底下青紫色的一片。

黄大爷用湿毛巾给他擦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毛巾缠在食指上擦指缝,指缝里有干涸的血迹和碎石粉末,毛巾擦过去的时候粉末被擦掉了,血迹擦不掉,已经渗进了皮肤的纹理里。他把每根手指都擦了一遍,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苏婉清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和叶青云隔着一堵墙。她躺在木板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右手露在外面,手里还握着判官笔。笔杆上的“生死”二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笔杆光滑,像一根被砂纸打磨过的木棍。她的左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小臂上那三道敕令的纹路还在,但已经完全暗淡了,“净”、“探”、“隐”三个字从亮金色变成了灰白色,和叶青云胸口的敕令纹路一样。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灰,眼窝深陷。呼吸很浅很慢,但很匀,不会突然停。

黄大爷从后屋出来,穿过院子走到隔壁房间,站在苏婉清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他从房间退出来,关上了门。门板碰到门框的时候声音很轻,怕吵醒她。

三天后叶青云醒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里先看到的是房梁上的那串干艾草。艾草的颜色从灰黑色变成了灰白色,干透了,风一吹就往下掉粉末。他偏头看右边,黄大爷蹲在床头柜上,嘴里叼着一根新点的香,青烟在晨光里像一根细细的灰色柱子。香头烧了一大半,灰白色的香灰挂在香头上,颤颤巍巍的。他用右手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作很慢,腰离开床板的时候胸口的肌肉疼了一下,像有人拿针在他胸口扎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二十一道敕令纹路还在,灰白色的,像一道道陈旧的伤疤,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他把右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调用法力。体内空空如也,经脉里像干涸的河床,连一丝法力波动都感应不到。他调用敕令,胸口的敕令纹路闪都不闪,像一盏灯丝烧断了但灯泡还没换的灯,开关按下去,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自嘲,但最后他笑了。“又回到原点了。”黄大爷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床头柜上磕了磕灰。香灰掉在柜面上,堆成了一个小堆。他的声音从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但意思到位。“至少你的肉身强度还在。上次你从阴司被贬下来的时候,法力尽失,连肉身强度都没了,被周尘一银镜就打飞了。现在你的肉身被精血淬炼过,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顾长空那一下反震没有把你震碎,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你还有十四个能战的野仙。虎千山、白娘娘、虎三爷、黄二爷、鹰七、鹰九妹、长三爷、灰老八、蟒大彪、熊二爷、龟千岁、灰狐、白鹤。十四个野仙,比当初你刚来白事铺的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北马年终大会还有二十多天,来得及恢复。”

叶青云用手撑着床沿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他的腿在发软但不是没有力气。他问苏婉清呢。黄大爷把香叼回嘴里用爪子指了指隔壁房间的方向,然后从床头柜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用头把门拱开了一条缝。缝里透过去能看到隔壁房间的门,门关着。叶青云从床上站起来,右腿的膝盖响了一下,咔哒一声。他扶着墙走到门口,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苏婉清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她的右手还握着那根光溜溜的笔杆,手指的姿势和三天前一样,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杆,无名指和小指垫在下面。小臂上那三道敕令的纹路还是灰白色的,和叶青云胸口的一样。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从纸白变成了苍白,嘴唇从灰色变成了淡粉色,呼吸也匀了。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叶青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他拉被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下巴,她的下巴很尖,骨头硌手。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床头柜,柜面上摆着那三片判官笔碎片和一个白色的瓷瓶——胡三太爷送来的药,之前用过的,还有大半瓶。他用手指把瓷瓶拨正,让它立在柜面上。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裂缝,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响,树干上那三张脸都闭着眼睛,胡四姐的嘴角还翘着,白婆婆的眼角没有树液,柳先生的眼睛闭着但眼皮不跳了。十个黑陶坛子整齐地排放在树根旁边,坛口的黄纸符在风里微微飘动。纸符上的朱砂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红光。

黄大爷蹲在门口的石板上,叼着香,仰头看着叶青云。香头的青烟从嘴角飘出来在他面前绕了一圈,然后散了。他仰着头等着叶青云说话,叶青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把右手插进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晨曦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左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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