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把被子底下的三片碎片摸出来，重新在手帕里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她撑着床板坐起来，后背靠在墙上，动作很慢，腰离开床板的时候肋骨疼了一下，眉头皱了半息就松开了。她看着叶青云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看着他胸口那些灰白色的敕令纹路，看着他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的样子，沉默了很久。她的声音从那道沉默了很久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两种材料，分头去找。你去北方找千年寒铁，我去阴司找幽冥石。”
叶青云的眉头皱了一下。“你现在三道敕令，下阴司？顾长空的人在阴司到处抓你，你下去就是送死。”苏婉清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小臂上那三道敕令的纹路在晨光里亮着暗淡的金光，“净”“探”“隐”三个字排成一条直线。光很暗，但它们在亮着。她的声音从那道已经不那么沙哑了的喉咙里挤出来，比刚才大了些，有了些力气。“我父亲在生死殿当了三十年判官，阴司的路我从小就走熟了。忘川河在哪，奈何桥在哪，鬼门关在哪，不用地图我闭着眼都能走。三道敕令够了。我不用打架，我用‘隐’字藏住气息，用‘探’字探路，用‘净’字开道。七天之内，我把幽冥石带回来。”
叶青云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出去，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张开又握紧又张开。他把手放下来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但比之前多了些东西。“我没有敕令，但肉身强度还在。被精血淬过之后，比之前强了一倍不止。打不过，跑得了。虎千山和黄大爷跟着我，够了。”
苏婉清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搭在叶青云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她的手没有缩回去。她的声音从那道已经恢复了正常温度的喉咙里挤出来，不沙哑了，也不大了，就是正常说话的音量。“七天。七天后，白事铺见。你带寒铁回来，我带幽冥石回来。谁晚到谁请客。”
胡天赐到访的时候没有走门，是从院墙外面翻进来的。白袍的下摆在翻墙的时候被墙头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没有管，直接走到后屋门口，门没关，他站在门槛外面看到了叶青云和苏婉清。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卷轴和一封信，放在床头柜上。卷轴是牛皮做的，边缘用铜钉封了边，中间的绳子是红丝线编的，很细，打了三个结。信封是白色的，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的内容是“北马总堂”。
胡天赐的声音从站在门槛外面的姿势传进来，不进门，但声音不小，后屋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太爷说了，精血反噬是必经之路。撑过去，就有大造化。撑不过去，他看错人了。”他的脚从门槛外面迈进来，跨过门槛的时候靴子在木板上踩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床头柜前，把卷轴和信封往叶青云的方向推了推，推完退后两步，又站到了门槛外面。
叶青云伸手把卷轴拿过来，解开红丝线的三个结，把牛皮纸展开。纸很厚，比普通纸厚了好几倍，表面涂了一层蜡，防水的。地图上画的是北方，从长白山开始往北，画了三千里。三千里之外的标注是“永冻冰原”，四个字是用朱砂写的，红得刺眼。冰原上画了一个红圈，红圈里写着一行小字，“千年寒铁矿”。红圈的下面又写了一行更小的字，“矿洞深处有千年冰蛟一只，实力相当于人类修士二十道敕令级别。”
叶青云把地图卷起来，牛皮纸在他手里卷成筒，红丝线绕上去，打了三个结，和原来一模一样。他伸手拿过那封信，撕开封口。信封里抽出一张纸，纸的材质不是普通的纸，是阴司的公文纸，颜色发黄，纸面上有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像蛇皮。纸上的字是用金粉写的，内容是通行令，持此令者可在阴司境内自由通行七日，不得阻拦，不得盘问，不得跟踪。落款是“北马总堂”，盖着胡三太爷的私印，印文是一只九尾狐。
胡天赐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和树根旁边那十个黑陶坛子。他的声音从背对着的姿势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很清楚。“通行令只能在阴司待七天，超过七天会自动失效。失效之后，持令者的气息会被阴司的巡逻鬼差捕捉到。顾长空的人在阴司布了很多暗哨，你们自己掂量。”
胡天赐走了。白袍的身影穿过院子，从歪着的门板侧身挤过去，消失在了巷口。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地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苏婉清从枕头底下把手帕掏出来，手帕里包着三片碎片，她把碎片倒在掌心里，把通行令折了两折塞进手帕的空隙中，把手帕叠好塞进卫衣口袋。她把判官笔插在腰间的布带上，笔杆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用指甲去刮能感觉到木头的光滑。她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跪下去，站住了。她走到叶青云面前，伸出手，五指张开。叶青云把地图递给她，她把地图塞进卫衣的另一只口袋里。两只口袋都鼓了起来，左边鼓得高一些，右边鼓得低一些，因为她左边口袋装着判官笔碎片和通行令，右边口袋装着地图。叶青云把她的两只口袋用手掌按了按，左边的按平了，右边的也按平了。他退后一步，把右手插进兜里。
七天后的白事铺，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叶会落得更多，树干上那三张脸的眼睛会睁得更圆。十个黑陶坛子在老槐树根旁边已经排了很长时间了，坛口的黄纸符换了新的，朱砂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院墙上的裂缝还在，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三根手指。院门还是歪着的，门槛上那些带血的脚印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但你蹲下来凑近了看，还能看到暗红色的印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