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千山在永冻冰原的上空飞了一天一夜。它的翅膀不是真的翅膀,是它用妖力凝聚出来的,琥珀色的透明翅翼在风中振动时发出嗡嗡的响声,像一只巨大的甲虫在飞行。鹰七飞在它前面百丈远的位置,深褐色的羽毛在极寒的气流中结了薄薄一层白霜,它每隔半个时辰就回头叫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传得很远。叶青云骑在虎千山背上,用厚袍子把自己裹成了球,袍子是苏婉清从北马总堂带回来的,白色,里面絮了火鼠毛,穿在身上像钻进了一个移动的火炉。黄大爷蜷在他怀里,只露出一个鼻子和两只眼睛,鼻子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在胡子茬上结了冰碴子,亮晶晶的。
永冻冰原的颜色不是白的,是蓝的,蓝到发青。冰层厚得看不到底,冰面上有裂缝,裂缝的宽度从几尺到几丈不等,裂缝深处是黑色的,看不到底。风从冰面上刮过来的时候带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虎千山的透明翅翼在风中振动的声音从嗡嗡变成了嘎吱嘎吱,像是翅膀的关节处结了冰,润滑油冻住了,金属在干磨。
白娘娘从叶青云的手腕上游下来,银白色的鳞片在冰原的蓝色反光中像一条流动的河流。它的身体在雪地上滑行的速度比虎千山飞行还快,鳞片和冰面的摩擦系数几乎为零,它游过的地方冰面上连一条划痕都没有留下。它在距离虎千山百丈远的地方停下来,把头从雪地里抬起来,深红色的竖瞳盯着冰层下面的方向,信子在空气中一吐一缩,缩回去的时候舌尖上沾着冰碴子。“地下有热源。”
鹰七从前方飞回来了,翅膀收拢,从空中俯冲下来的时候速度快到在冰面上砸出了一个大坑。它从坑里跳出来,抖掉翅膀上的雪,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细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前方十里外有一群冰原狼,至少五十只,每只都有小牛犊大小,正在向这边移动。领头的狼王体型是普通狼的三倍,毛色不是白的,是银灰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它在队伍的最前面,跑起来的时候四脚不沾地,脚底下踩着冰雾。”
虎千山从空中落下来,四只脚踩在冰面上的时候,冰面被它的体重压出了裂纹。透明翅翼收进体内,翅膀从肩胛骨的位置消失了,像两把刀收进了刀鞘。它甩了甩头,鬃毛上的冰碴子被甩出去,在冰面上砸出一片细碎的响声。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前方的地平线。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移动的白点,白点在快速扩大,从针尖大变成了黄豆大,从黄豆大变成了拳头大。狼群来了。
领头的那只银灰色巨狼跑在最前面。它的体型确实比普通狼大了三倍,肩高到虎千山的腰,身长比虎千山短一些但更粗壮。毛色不是白的,是银灰色的,像一块被磨亮的银子。眼睛是蓝色的,不是天蓝,是冰蓝,瞳孔是竖的。四只脚踩在冰面上的时候,脚掌和冰面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冰雾,像是脚没有踩到冰,是冰雾把它的身体托起来的。
叶青云从虎千山的背上滑下来,站在冰面上,脚踩下去的时候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裂缝从他的脚底向四周蔓延。二十一道敕令还在休眠,体内没有法力,但他的肉身在精血淬炼之后变得比之前坚韧了数倍。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五指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骨节在握拳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响声,像一把枪在拉开保险。
“不能硬拼。五十只狼,外加一个狼王。我手上没有敕令,打不了消耗战。”叶青云的声音在冰原上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虎千山听到了,鹰七听到了,白娘娘也听到了。他从怀里掏出地图,牛皮纸在寒风中被冻得硬邦邦的,展开的时候纸面咔嚓咔嚓响,像是在掰一块冻硬的饼干。地图上标注的冰窟入口位置在他们现在站立位置的西北方向,大概一炷香的脚程。入口在一座冰山的底部,裂缝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嘴。“虎千山带我低空飞行,从狼群上方绕过去。鹰七引开狼群的注意力,不用打,带着它们兜圈子就行。白娘娘继续找热源,找到了就发信号。”
鹰七从冰坑里跳出来,双翅展开,翼展比虎千山的透明翅翼宽多了。它从地面升起来的时候双翅扇动带起的气流把冰面上的雪卷起来,像一场小型的暴风雪。它朝着狼群迎了上去,在狼群前方数十丈的位置突然拉起,从低空拔高到了高空。银灰色的狼王抬头看着鹰七,冰蓝色的竖瞳随着鹰七的飞行轨迹移动。它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长啸。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从冰原上传到云层,从云层弹回来在冰原上形成了回声。
狼群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朝叶青云的方向冲过来,另一股调转方向朝鹰七追了过去。分出来的那一股至少有二十多只狼,跑得最快的是一只白色的母狼,体型比普通狼大了一号,跑起来的时候身体几乎贴在了冰面上,四脚不沾地,和狼王一样脚底下踩着冰雾。
虎千山从冰面上弹了起来,身体腾空的时候透明翅翼从肩胛骨处重新展开。琥珀色的翅翼在冰原的蓝色反光中像两片巨大的琥珀切片,翅脉清晰可见,里面像是封存着古老的昆虫。叶青云趴在虎千山背上,袍子的下摆在飞行中被风吹得啪啪响,和黄大爷蜷在袍子里面用爪子扒着袍子的内衬,只露出一双眼睛。虎千山从狼群上方飞过的时候速度快到冰面上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影子从狼群的头顶滑过去,从狼王的头顶滑过去。银灰色的狼王抬起头,冰蓝色的竖瞳锁定了虎千山的影子。
百里外的一座冰山在永冻冰原的蓝色地平线上出现了。冰山的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颜色不是蓝的,是白的,白到发亮。白娘娘游在最前面,银白色的鳞片和冰山的白色几乎融为一体,叶青云要盯着看才能分辨出哪是蛇哪是冰。它在冰山底部找到了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嘴,嘴的上唇是冰山的岩壁,下唇是冰面。裂缝里冒出的热气在冰原的极寒中凝结成了白色的雾柱,雾柱从裂缝中升起来升到十几丈高才散。
白娘娘把头伸进裂缝里探了一下,缩回来了。“是这里。热源就在底下,很深。”叶青云从虎千山背上滑下来,走到裂缝边缘往里看。雾气太浓了看不到底,但能感觉到热气从底下涌上来打在他脸上。他把右手伸进裂缝里试了试温度,比外面暖和多了,像是冬天把手伸进了刚出锅的馒头上方的蒸汽里。身后传来狼群的嚎叫声,声音比刚才更近了。叶青云把手缩回来,转身看着身后白色的地平线。地平线上出现了移动的白点,比之前更多了。白点在快速扩大,从针尖大变成了黄豆大,从黄豆大变成了拳头大,从拳头大变成了小牛犊大。鹰七从空中落下来,翅膀收拢的时候带起的风差点把叶青云吹进裂缝里,爪子抓住裂缝边缘的冰层站稳了。深褐色的羽毛上挂着冰碴子,爪子上沾着狼血。它用喙理了理胸前的羽毛,那片被狼血弄脏的羽毛,理了几下没理干净,不弄了。
叶青云站在裂缝边缘,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冰原狼,看着跑在最前面的那只银灰色巨狼,看着狼王冰蓝色的竖瞳。他转身弯腰钻进了裂缝。虎千山跟在他后面,透明翅翼收进了体内,体型缩小到家猫大。鹰七跟在虎千山后面,爪子踩在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白娘娘游在最后面,银白色的身体游进裂缝的时候鳞片和冰壁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狼王在裂缝外面停下来了。它站在裂缝边缘,冰蓝色的竖瞳盯着裂缝深处,看着那些正在往底下爬的人影越来越小。嘴张开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声音不大,但裂缝内部的岩壁被震得嗡嗡响。狼群在裂缝外面散开了,趴在冰面上,把裂缝围了起来。
叶青云在裂缝中往下爬,手抓着冰壁上的凸起,脚踩着冰壁上的凹槽。雾气越来越浓,温度越来越高,从零下几十度升到了零度以上。他把袍子的领口松开了,火鼠毛絮得太厚了,热得他后背全是汗。黄大爷从他怀里探出头来,鼻子在雾气中嗅了嗅,缩回去了。“底下有硫磺味,还有铁锈味。快到了。”岩壁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黑色岩壁上开始出现亮晶晶的东西。不是冰,是矿,银白色的矿脉嵌在黑色的岩石里,像一条条银色的蛇在岩石的缝隙中穿行。
千年寒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