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洞比叶青云从裂缝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他从狭窄的通道里钻出来的时候，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洞顶距离他站着的位置至少有几十丈高，洞壁上镶嵌着蓝色的冰晶，大小不一，小的像指甲盖，大的像磨盘。冰晶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幽冥石的暗绿色，是冰蓝色，冷冽得像刀子，光照在脸上皮肤会感觉到刺痛。洞中央的地面比周围低下去几尺，形成一个碗状的凹陷，凹陷里盘着一条龙。
冰蛟的身体盘了不知道多少圈，从最底下那圈到最上面那圈，直径从几丈逐渐缩小到不足一丈。鳞片是冰蓝色的，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边缘锋利得像刀片。鳞片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霜，霜的厚度不均匀。它的头从盘姿的中央抬起来，下巴搁在最上面那一圈鳞片的边缘。眼睛是深蓝色的，瞳孔是竖的，颜色比它的鳞片深了好几个色号。鼻孔里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白雾扩散的速度很慢，因为洞内的温度虽然在冰窟里算高的，但对它来说还是太热了，它要把呼出的气冷却到冰点以下才能让身体舒服。
冰蛟的眼睛睁开了。深蓝色的竖瞳盯着叶青云，瞳孔从圆形缩成了竖线，又从竖线放大了一些。它的嘴张开了一道缝，舌头从缝里伸出来，舌尖是分叉的，和蛇一样。舌头在空气中舔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是在品尝空气的味道。声音从那道张开的嘴缝里挤出来，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雷鸣，洞壁上的冰晶被声音震得嗡嗡响。“人类。这里是我的领地。千年寒铁，是我的宝物。想要？拿命来换。”
虎千山从叶青云身后冲了上去。它的体型在冲刺的过程中从家猫大小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琥珀色的竖瞳锁定了冰蛟的喉咙。前爪弹出利爪，十把弯刀一样的爪子抓在冰蛟的鳞片上。爪子和鳞片碰撞的时候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叫声，火星四溅。鳞片上只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印，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冰蛟的头低下来，嘴张开，一股白色的雾气从喉咙深处涌出来，雾气喷在虎千山的左肩上，左肩的毛在雾气中结了一层白霜，冻住了。虎千山从冰蛟身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左肩僵硬，整条左腿不太听使唤，但它的右前腿还能动。它用三条腿站着琥珀色的竖瞳盯着冰蛟的喉咙。
白娘娘从叶青云的脚边游了出去，身体在冰洞的地面上展开，银白色的鳞片和冰蓝色的洞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的嘴张开，喉咙深处涌出一股清凉的水流，水灵之力凝聚成了一条粗如水桶的水龙卷，旋转着朝冰蛟冲去。冰蛟张开了嘴。这一次不是吐一口气，是喷出了一道白色的光柱。光柱撞在水龙卷上，水龙卷从底部开始结冰，冰层从下往上蔓延，不到半息就把整条水龙卷冻成了一根巨大的冰柱。冰柱从空中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了无数冰块，冰块在冰面上弹了几下滚到了洞壁的角落里。冰蛟的尾巴从盘姿中甩了出来，尾巴的末端抽在白娘娘的腹部，白娘娘的身体从冰面上飞起来撞在洞壁上，洞壁上镶嵌的蓝色冰晶被撞碎了好几块，碎冰从空中落下来砸在白娘娘的鳞片上。它从洞壁上滑下来盘成一团。
叶青云站在冰洞的入口处，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兜里还揣着那面金色令旗，旗杆已经缩到了筷子长，旗面卷着塞在兜里，露出一个金色的角。他把手伸进兜里，手指碰到旗杆的时候，旗杆的温度比他体温高。狐火令，还能用一次。之前用过两次，一次是在北马大会上召唤三尾火狐破了胡彪的狐火令，一次是在前哨用狐火余威烧了一个鬼王。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把令旗从兜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令旗从筷子长恢复到了三尺三寸，旗面在冰洞中展开，哗啦一声把洞壁上的冰晶震下来好几块。旗面上的“北马天师”四个字在冰蓝色的光线中亮着暗淡的金光。他把令旗举过头顶，旗面上涌出了金色的火焰，火焰从旗面上跳出来凝聚成了一只狐狸的形状。三尾火狐，体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三条尾巴在空气中摆动，尾巴末端的金色光点从米粒大变成了黄豆大。三尾火狐从令旗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四条腿踩在冰面上的时候冰面在火焰的高温下开始融化，融化的水在火狐脚下被蒸发成了白雾，白雾在火狐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蒸汽的帘幕。
火狐朝冰蛟冲了过去。冰蛟的嘴张开了，白色的光柱从喉咙深处喷出来。火狐没有躲，它迎着光柱冲了上去，火狐的身体穿过了光柱。光柱的温度低到能把钢铁冻裂，火狐的体温高到能把冰融化成水。两种极端的力量碰撞在一起，火狐的身体在穿过光柱的过程中被压缩了，从真牛大小缩小到了普通老虎大小，但它穿过去了。它扑到了冰蛟的胸口上，火焰沾在冰蛟的鳞片上，鳞片上的白霜先融化了，然后是鳞片表面开始冒出气泡，气泡破裂后流出透明的液体。冰蛟的鳞片在火焰的灼烧下从冰蓝色变成了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鳞片的表面出现了裂纹，裂纹从鳞片的中心向四周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在大地上开裂。
冰蛟发出了一声惨叫。声音尖细到刺耳，刺到叶青云的耳膜疼了一下，洞壁上的冰晶被声音震碎了好几块。它的身体从盘姿中舒展开来，朝着洞顶的方向退去，头撞在洞顶的冰晶上，冰晶碎了一大片，碎冰从空中落下来砸在它自己的身上。
叶青云冲向了巢穴中央。他的脚下没有敕令加持的速度，但肉身在精血淬炼之后爆发出的速度不比虎千山慢多少。他跑到凹陷的中心，那里有一块拳头大的黑色金属悬浮在空中，离地面不到几尺。金属的颜色不是黑的，是黑的，但黑得不纯粹，黑里透着蓝，蓝里透着紫，紫里透着银白色。它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散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寒意，寒意扩散到空气中，空气里的水汽凝成了细小的冰晶，冰晶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
叶青云伸手去抓那块金属。手指碰到金属表面的那一刻，寒意从他的指尖钻进了血管里，从指尖走到手腕，从手腕走到肘关节，从肘关节走到肩膀，从肩膀走到心脏。心跳慢了下来，血液流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体温在下降。整条右臂从手指到肩膀在不到几息的时间里失去了知觉，像一条被剪断了电源线的电线，铜芯还露在外面但电已经传不过来了。他用左手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白娘娘留给他的那个小瓷瓶，瓷瓶里装的是灵泉水，灵泉水里蕴含着水灵之力。他用牙齿咬掉瓶塞，把灵泉水倒在右手上。灵泉水从瓶口流出来，流到右手的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从灰白色变成了粉红色。灵泉水渗进了皮肤里，寒意被驱散了一部分，右手的知觉恢复了一些。
他用左手抓住那块千年寒铁从悬浮的状态中扯了下来。寒铁入手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整条右臂又被冻住了，但这次有灵泉水的保护，冻得不那么彻底，右手还能动。他把寒铁塞进怀里，寒铁贴在胸口皮肤上的时候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块冰，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白娘娘从洞壁的角落里游了过来，盘在他脚边，把头抬起来，深红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怀里那块寒铁，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虎千山从地上站起来，三条腿站着，左前腿还不能动但右前腿很稳。它走到叶青云身边用头拱了拱他的腰。
冰蛟从洞顶上落了下来，身体在落地的过程中重新盘成了一团。它胸口的鳞片被火狐烧焦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没有流血，但皮肤表面有裂纹，裂纹里渗出透明色的液体。它看着叶青云怀里那块寒铁，深蓝色的竖瞳从恼怒变成了暴怒，又从暴怒变成了忌惮。火狐还站在它面前，三条尾巴在缓慢摆动。火狐的身体已经被冰蛟的寒气消耗了大半，从真牛大小缩小到了普通狗的大小，但它还在那里。
叶青云转身走向裂缝入口，虎千山跟在后面，白娘娘跟在虎千山后面。冰蛟在后面咆哮，声音在冰洞中来回弹跳了好几次才消失。“我一定会夺回来的！”叶青云没有回头。他弯腰钻进了裂缝，怀里那块寒铁贴着他的胸口，寒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他的体温在缓慢下降，但心跳还在。他能感觉到心脏每跳一下都把血液泵到全身，血液流到右臂的时候右臂的血管在收缩，流到胸口的时候心脏会停跳一下，然后又跳。他加快了脚步，在裂缝中往上爬。
裂缝外面，狼群还在。银灰色的狼王蹲在裂缝边缘，冰蓝色的竖瞳盯着裂缝深处。它看到叶青云从裂缝里钻出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金属，鼻子闻到了寒铁的味道，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它在冰面上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跑了。狼群跟在她后面跑了，五十多只狼在冰原上像一阵白色的风，很快就消失在了地平线后面。
叶青云站在裂缝外面，用袍子裹紧了自己，怀里那块寒铁的寒意还在往外渗。袍子是火鼠毛絮的，能隔热但隔不住寒铁的寒意。他从怀里掏出白娘娘的灵泉水瓶子，瓶子里还剩小半瓶水，他把水倒在手心里，搓了搓胸口，寒意被驱散了一些。他跨上虎千山的背，虎千山从冰面上弹了起来，透明翅翼在身后展开，朝着南方的天空飞去。鹰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跟了上来，白娘娘盘在叶青云的手腕上，深红色的竖瞳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冰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