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把通行令贴在鬼门关的墙壁上。墙壁是黑色的，石头表面粗糙得像砂纸，通行令贴上去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烙铁按在了湿木头上。墙壁上浮现出一道光门，门的边缘是金色的，中间是黑色的，黑得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开。她用肩膀顶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涌出来的风是凉的，带着腐臭味，像夏天死了好几天的老鼠被埋在垃圾堆底下，雨下完了太阳出来一晒，那股味就翻上来了。灰老八从她袖子里探出头来，鼻子在风中嗅了嗅，缩回去了，声音从袖子里传出来闷闷的。“阴司的味道，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婉清侧身挤进了门缝。门在她身后合拢了，墙壁恢复了原样，连通行令贴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阴司的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像一块被水洗了太多次洗到褪色的旧抹布。空气是湿的，贴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湿透了的纱布，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从鼻腔进入气管，沉甸甸的。腐臭味比门缝里涌出来的浓了不止一倍，浓到她想干呕，她用袖子捂住了鼻子。
忘川河在远处流淌。河水是黑色的，黑到不反光，你盯着河面看久了会觉得自己在看一个没有星星的夜空，目光被吸进去了拔不出来。河面上飘着东西，不是浮萍不是垃圾，是鬼魂。灰白色的半透明的鬼魂，有的在河面上漂浮，有的在河水里沉浮，有的被河水卷到岸边的石头上卡住了，身体在石头和水之间被反复冲刷。它们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没有头，有的浑身焦黑，有的浑身湿透。它们不发声音，但它们的嘴在一开一合，像在说什么，但你凑近了也听不到，因为忘川河的河水会把一切声音都吸走。苏婉清蹲在忘川河边，伸手去碰河水。手指距离水面还有几寸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河水的温度——不冷不热，但她把手缩回来了。判官笔笔杆上的“生死”二字已经彻底消失了，但笔杆还是判官笔的笔杆，它在提醒她，忘川河的河水能腐蚀魂魄。
苏婉清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笔杆在手中转了一圈。她小臂上那三道敕令的纹路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着暗淡的金光，亮度调到了最低，像三根埋在灰烬里的炭火。“净”“探”“隐”三个字排成一条直线。她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探”字，字不大，拳头大，但笔画的墨迹比平时浓。三道敕令的力量从她的小臂涌入笔杆，从笔杆涌入笔尖，从笔尖涌入那个“探”字。字炸开了，炸成的金色光粉像雾一样飘落在河面上。金色光粉落在黑色河水上的时候，河底的景象在苏婉清的眼前显现了。
河底铺满了黑色的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石头中间混着一些发光的矿石，颜色是暗绿色的，和幽冥石一样。光很弱，像一盏盏被调到最低亮度的灯泡嵌在河底的黑色石头缝里。光点密密麻麻的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河心。苏婉清数了一下，从岸边到河心至少有好几百个光点，散落在河底各处。
灰老八从袖子里钻出来，蹲在岸边，竖瞳盯着河底那些暗绿色的光点。它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尖又细。“幽冥石。这么多幽冥石，捞几块就够了。”苏婉清看着河面上那些漂浮的鬼魂，她伸出手把三片判官笔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碎片在手帕里包着。她把碎片倒在掌心里，三片碎片叠在一起，大的那片在下面，中间的那片叠在上面，最小的那片放在最上面。碎片叠在一起的时候，它们的边缘开始发光了。光很弱，淡金色的，但光在发光的时候，河底的幽冥石也在发光。暗绿色的光和淡金色的光隔着黑色的河水互相呼应，像两盏灯在隔着一条很窄的巷子互相亮着。
灰老八说它可以遁地下去。它从岸边钻进了土里，泥土在它钻进去的时候往两边翻了一下，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它从土里钻了出来，浑身是黑色的泥土。它用爪子把鼻子上的泥擦掉，说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泥土味。“河底的石头太硬了，遁不进去。幽冥石嵌在石头缝里，我的爪子挖不动。得你亲自下去捞。”
苏婉清蹲在岸边把三片判官笔碎片用舌头舔了一下，碎片边缘有金光的余温，舔上去是温热的。她把碎片放在手心里握紧，碎片之间的缝隙有金光在闪，三片碎片的边缘开始融合了，大的那片和中间的那片沿着裂缝的边缘重新长在了一起。两片碎片融合之后，中间的那片和最小的那片也融合在了一起。三片碎片又重新变成了一支完整的笔。笔杆是黑色的，玉质的，温润的，笔尖是白色的，毫毛是白的，白到发亮。“生死”二字在笔杆上亮着，亮金色的，不是暗淡的金色，是亮金色。笔尖在白光中微微颤动，像一个人在等了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一队鬼差从远处的路上走过来了。十个人排成一列，穿着黑色的鬼差袍，戴着高帽，手里拿着锁链和灯笼。领头的鬼差是个大个子，身高比后面的人高出大半个头，手里的锁链比别人的粗了一圈。他在忘川河边停下来，用灯笼往河面上照了照。灯笼的光是蓝色的，照在黑色的河面上像一块蓝色的布铺在墨水上。他的头转向苏婉清蹲着的位置，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声音从那道厚嘴唇里传出来，粗声粗气的。“什么人？”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间，从口袋里掏出通行令，举在手里。令牌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着暗淡的金光，北马总堂的印章在上面发着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北马总堂，奉胡三太爷之命，来阴司办事。”领头的鬼差拿着灯笼凑过来照了照通行令。蓝光在令牌上扫了一下，令牌上的印章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把灯笼收回去，声音从那道厚嘴唇里传出来，粗声粗气的，比刚才多了一层不耐烦。“阴司现在由顾长空顾判官掌控。北马总堂的通行令，不管用。”他的锁链从手里垂下来，链环拖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身后那九个鬼差也把锁链从手里垂了下来，十根锁链在地上拖着，像十条黑色的蛇在碎石路上爬。
苏婉清把通行令塞回口袋，右手抽出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隐”字。字不大，拳头大，笔画的墨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三道敕令的力量从她的小臂涌入笔杆，从笔杆涌入笔尖，从笔尖涌入那个“隐”字。字炸开了，炸成的透明光粉像雾一样笼罩了她的身体。十个鬼差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领头的鬼差的靴子踩在了她的脚面上，她没有缩脚，因为靴子穿过了她的脚，就像穿过了空气。鬼差走过去之后脚面上什么感觉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被踩过。领头的鬼差在忘川河边站了一会儿，用灯笼往河面上照了照，蓝光扫过河面，河面上的鬼魂在蓝光中缩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他把灯笼收起来，转身走了。
苏婉清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麻了，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她用判官笔的笔尖碰了碰河面上的水，笔尖碰到水面的瞬间，水面上泛起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涟漪扩散到岸边就停了，水面上那些鬼魂被涟漪推开了一点，然后又聚回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着判官笔，把笔尖朝下，跳进了忘川河里。她落入忘川河的瞬间，河水漫过了她的膝盖、腰、胸口、肩膀。黑色的水在她头顶合拢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