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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回程

天师出马 草上飞 2730 2026-06-04 19:33:57

叶青云回到白事铺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天。虎千山落在院子里的时候,他几乎是从虎背上滚下来的,左腿先着地,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右手撑着地面稳住了身体。他坐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白雾在面前飘了一会儿就散了。他把袍子的领口解开,露出胸口,皮肤上有一大片青紫色的冻伤,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肋骨,形状不规则的,像一张泼墨画。千年寒铁被他用白娘娘的灵泉水包裹着塞在怀里,灵泉水在寒铁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在缓慢地流动,像一个微型的漩涡。水流每转一圈,寒铁的寒意就被水灵之力吸收一部分,剩下的寒意还是透过了水膜渗进了他的皮肤。他的嘴唇发紫,牙齿在打颤,声音从那张发紫的嘴唇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音。“取出来。”

龟千岁从走廊下面爬了出来,用头把叶青云怀里的千年寒铁拱了出去,灵泉水包裹着寒铁从叶青云怀里滚到地上,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石板的缝隙里卡住了。龟千岁用爪子把石头缝里的寒铁刨出来,用灵泉水浇在寒铁上,水浇上去的时候发出嗤嗤的响声,白烟从石头表面升起来。龟千岁的壳在寒铁附近放了一段时间之后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它的头从壳里伸出来又缩回去了,缩进去的时候声音从壳的缝隙里挤出来慢悠悠的:“这东西的寒意比我预想的浓,你的灵泉水只能压住它两成,剩下的八成全进了你的身体。歇几天就好了,冻伤不致命。”

叶青云用手撑着石板站起来,右手的五根手指在石板上按出了五个湿漉漉的掌印。他把袍子脱下来扔在石板上,袍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重的响声,火鼠毛絮的袍子被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冰板。他穿着一件黑色背心露出胸口那块青紫色的冻伤,冻伤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了。他看了一会儿,把背心也脱了,走进后屋翻出一件干净的长衫套上。长衫是灰色的,粗布的,领口磨毛了边,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他把小臂上的冻伤露在外面,反正穿不穿都一样,冻伤在那里。

苏婉清在第六天的傍晚回来了。北马总堂的传送阵把她送到了白事铺门口,她从金光中走出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住了。她的头发上还挂着干了的烂泥,脸上有泥印子,衣服上全是泥,袖口和下摆最严重,泥干透了之后开裂了,裂缝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布料。灰老八从她袖子里钻出来,身上也全是泥。它的左后腿上有一道抓伤,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脚踝,血已经干了,在灰色的毛上凝成了黑色的痂。它瘸着腿从苏婉清脚边走到石板中间。

龟千岁从走廊下面爬出来,用灵泉水浇在灰老八的伤口上。水浇上去的时候灰老八嘶了一声,身体弹了一下但没有跑。灵泉水把伤口上的血痂冲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新肉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皮外伤好了,但里面的筋还要养几天。龟千岁把灵泉水倒在灰老八的爪子上,用爪子把水抹匀。灰老八的尾巴翘了一下,把脸埋在两只前爪之间,过了好一阵才抬起来。竖瞳看过来的眼神里没有痛苦,它在忍。

苏婉清把幽冥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石板上。石头被手帕包着,她把帕子解开,幽冥石滚到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千年寒铁旁边。两块石头并排躺在石板上,一块黑的发蓝,一块黑的发绿。寒铁的表面有一层白霜,幽冥石的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荧光。两道光在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在地面上投下一片蓝绿交织的光斑,光斑的形状不规则,像一只蝴蝶。

黄大爷从香炉上跳下来,蹲在石板旁边,把那两块石头看了又看。左边的千年寒铁,右边的幽冥石,加上判官笔碎片中的笔魂,三样材料齐了。他的尾巴翘着,声音从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但意思到位。“可以开始炼制了。”

苏婉清把那三片判官笔碎片从手帕里倒出来,碎片排成一排放在石板上,碎片在石板上放着,边缘在发光。淡金色的光很弱,弱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但在那边发着光,从碎片放进石板到现在一直在发着光,没有灭过。苏婉清用右手食指在碎片的边缘摸了一下,发光的边缘在摸上去的时候温度比周围高。她告诉黄大爷,她父亲在梦中说过,碎片的笔魂还在,可以融入新的判官笔中。黄大爷听完把嘴里的香换了个位置,沉默了片刻,声音从那道沉默了很久的喉咙里挤出来:“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缕魂魄,炼进笔里,笔就是你父亲,你就是笔。这支笔会比你原来那支强得多,但你这辈子都不能再用别的法器了。这支笔就是你唯一的法器,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物,也是你父亲的遗愿。”

苏婉清把碎片握在手心里,她说她知道。

龟千岁从壳里伸出头来,浑浊的琥珀色眼睛看着苏婉清手里的碎片,看完了之后又把头缩回了壳里。声音从壳的缝隙里挤出来,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炼制判官笔需要七天七夜,期间不能被打扰,不能中断。一旦中断,材料报废,笔魂消散。准备的材料只有这一份,失败就没有第二次了。”

叶青云把腰间的金色令旗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令旗从筷子长恢复到了三尺三寸,旗面在暮色中展开,哗啦一声。旗面上的“北马天师”四个字已经暗淡了,狐火令用了三次,令旗上的灵力已经耗尽,只是一面普通的旗帜了。他把它插在院子中央的石板缝里,旗杆在风中微微晃动。他站在旗杆旁边,看着院子里的十七位野仙。黄大爷蹲在石板上叼着香,长三爷盘在香炉底座上,灰老八蹲在石板上用爪子舔伤口,虎三爷卧在老槐树根旁边,鹰九妹站在屋檐下,龟千岁趴在走廊下面,熊二爷坐在后屋门口,白娘娘盘在他的左腕上,虎千山卧在他脚边,黄二爷蹲在虎千山旁边,蟒大彪盘在香炉上,鹰七站在旗杆顶上,灰狐蹲在石板上,白鹤站在院子中央,金蟒盘在院墙墙头上,狐三娘蹲在老槐树树杈上,青玄子盘在石磨上。十七个野仙,十七个方向。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野仙都听到了。

“七天七夜。密室的门不锁,但谁都不准进去。外面的事我来处理,你们守住院子就行了。”

苏婉清走进了密室。密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板碰到门框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门闩没有插上,她说不用插,反正谁也进不来。密室的窗户用黑布蒙上了,不透光,门板后面又加了一层棉被,不隔音但是能挡住光。她点了一盏油灯放在石桌上,灯芯是棉线的,灯油是龟千岁从灵泉里提炼出来的,燃烧的时候没有烟,有淡淡的草木香。她把三片判官笔碎片放在石桌上排成一排,把千年寒铁放在碎片左边,幽冥石放在碎片右边。三种材料在油灯的光线下发着各自的光,金色的、蓝白色的、暗绿色的。三道光在石室中交织在一起,照在她脸上。她坐在石桌前的椅子上,把判官笔的笔杆握在手里,笔杆上的“生死”二字已经彻底看不见了,但她的手指记得那两个字的笔画。食指按在“生”字的位置上,中指按在“死”字的位置上,无名指垫在下面,小指悬空。

苏婉清闭上了眼睛。她小臂上那三道敕令的纹路在油灯的光线下亮着暗淡的金光,“净”字的最后一笔还亮着,“探”字的最后一笔还亮着,“隐”字的最后一笔还在。三道敕令的光芒从她的小臂涌入手指从手指涌入笔杆,笔杆上的“生死”二字在她手指按着的地方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木材的纹理中渗出来,像血液从毛细血管里渗出来。她睁开眼,把那三片碎片从石桌上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按在笔杆上。大的那片按在“生”字的位置上,中间的那片按在“死”字的位置上,最小的那片按在笔杆的末端。三片碎片在按上去的时候融进了笔杆里,像冰块融进了水里,没有留下痕迹。但笔杆上的“生死”二字完整了,亮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了一阵,树干上那三张脸闭着眼睛,胡四姐的嘴角翘着,白婆婆的眼角有树液,柳先生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跳。叶青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密室的方向,密室的门板后面透出来一丝光,金色的很弱,但它在那里,亮了很久还没灭。他的胸口那二十一道灰白色的敕令纹路还在,没有光,但纹路还在。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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