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赐是半夜到的。白事铺的门板已经卸了,他用肩膀顶开歪着的门框,白袍的下摆上沾着露水,靴子上有泥。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老槐树下,在石板上盘腿坐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个水囊喝了一口水。水囊是皮制的,表面磨得发亮,他喝完把水囊塞好放回袖子里,抬头看着从后屋走出来的叶青云。
“阴司派了一个人来北马年终大会当观礼使。”胡天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后半夜的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的声音在院墙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阴无极,顾长空的心腹。二十五道敕令,实力远在阴七之上。”叶青云在胡天赐对面坐下来,用手擦了一下石板上积的灰,灰很厚,擦过去手背上一层灰。他没有说话,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身侧。
胡天赐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纸是黄色的,边缘烧焦了。他把纸展开铺在石板上,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简笔人像——面色惨白,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很薄,嘴角往下撇着。画像的旁边写着几行字:“阴无极,阴司轮回殿执事,修行百年,敕令二十五道。擅噬魂术,可吞噬对手魂魄补充己身。弱点:噬魂术消耗极大,每次使用后需休整一炷香方可再战。若连续使用超过三次,反噬自身。”
叶青云把纸上的字看完了,把纸从石板上拿起来叠了两折,塞进怀里。他的声音不大,但问得很直接。“观礼使来做什么?”胡天赐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他的沉默持续了几息的时间,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名义上是观礼,监督北马大会是否符合规矩。实际上是来挑毛病的。如果你在大会上表现不佳,或者违反任何一条规则,阴无极有权当场取消你的北马天师资格。不需要经过胡三太爷同意,不需要经过北马总堂审议,他一个人说了算。”
苏婉清从后屋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散着,右手握着判官笔“生死II”,笔杆上的四个字在夜色中亮着暗淡的金光。小臂上那七道敕令的纹路在黑暗中亮着,七道金光排成一条直线。她走到叶青云身边蹲下来,声音从那道蹲着的姿势传上来,比站着的时候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带着刺。“这不公平。北马大会是出马仙的盛会,凭什么让阴司的人来指手画脚?当年定规矩的人怎么想的?”
胡天赐看着苏婉清,目光在她的判官笔上停了一下。他说当年定规矩的人是白无常。白无常在世的时候,北马总堂和阴司的关系不像现在这么紧张。双方约定,北马大会接受阴司监督,阴司的轮回通道对北马总堂的野仙开放。这是交换条件。白无常死后,顾长空接手了阴司的对外事务,这条规矩被顾长空利用了。
叶青云没有说话,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顾”字,又在“顾”字上画了一个叉。
叶青云开口问阴无极有什么弱点。胡天赐的嘴角动了一下,指着那张已经被叶青云塞进怀里的纸说:“噬魂术消耗极大,每次使用后需要休整一炷香才能再战。如果连续使用超过三次,噬魂术会开始反噬他的魂魄。他的二十五道敕令是靠噬魂术吞噬别人的魂魄堆上去的,根基不稳。你只要撑过他的前三轮攻击,他自己就会垮。你的敕令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是他自己的,根基比他稳得多。”
叶青云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点了点头。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白色的光从地平线下往上漫,漫过了屋顶,漫过了树梢,漫过了老槐树树干上那三张脸。胡四姐的嘴角还翘着,白婆婆的眼角又渗出了树液,柳先生的眼睛睁着。胡天赐从石板上站起来,拍了拍白袍下摆上的灰,把水囊从袖子里抽出来又喝了一口水,塞回去。
他走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样,没有打招呼。白袍的身影穿过院子,从歪着的门板侧身挤过去,消失在了巷口。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地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院门在他走之后歪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清晨,白事铺外的巷子里起了一阵风。风不是从巷口灌进来的,是从地上渗出来的,冷风带着腐臭味,像夏天死了好几天的老鼠被埋在垃圾堆底下,雨下完了太阳出来一晒,那股味就翻上来了。阴风阵阵,巷子里的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从巷口一直延伸到白事铺的门口。四个鬼差从巷口的转角处走了出来。他们穿着黑色的鬼差袍,戴着高帽,手里拿着锁链和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是蓝色的,蓝光照在巷子的墙壁上,把墙面上的青苔照得像一片片黑色的霉斑。四个人走到白事铺门口站定,分左右两排,每排两个。
阴无极从巷口的转角处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官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轮回殿的符文,符文从领口一直绣到袍角,每一条银线都在发光。他的面色惨白,白到发青,颧骨突出,两颊凹陷,眼窝深得像两口井,嘴唇很薄,薄到几乎没有,嘴角往下撇着。他的右手握着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轮回”二字,字是阴刻的,填了银粉,银粉在晨光里反着暗淡的白光。他走到白事铺门口停下来了。四个鬼差在他身后站成两排,灯笼的蓝光照在他黑色的官袍上,官袍上的银色符文在蓝光中像一条条游动的蛇。
阴无极开口了。声音从他那道薄到几乎没有的嘴唇里传出来,尖锐的、细的,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过。“叶太子,我提前来拜访一下,看看北马天师候选人的成色。顾判官让我转告你,北马年终大会上,他会好好‘关照’你的。”
叶青云站在白事铺的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袖子挽着,露出小臂上被冻伤后留下的疤痕。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淡金色的,不刺眼,但很稳定。他把右手插在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门口那个黑色官袍的人,没有说话,没有动,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怒,是那种一个不想跟你多说的人在被你拦住的时候会做出的表情变化。
阴无极把目光从叶青云脸上移到他胸口的敕令光芒上,看着他胸口的二十一道敕令纹路,目光在那里停了几息。嘴角动了一下,从往下撇变成了往上翘,弧度不大。他的声音从那道不太翘的嘴角里传出来,尖锐的、细的,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二十一道敕令,恢复得不错。顾判官说了,等你敕令全部恢复了,他亲自来取。走了。”阴风停了。巷子里的白霜从白色变成了透明,从透明变成了水。水从石板路的缝隙里渗下去渗进了土里。四个鬼差跟在他身后走了,蓝色的灯笼在巷子里像四只正在远去的萤火虫。巷口最后一点蓝光消失的时候,天亮了。
叶青云站在门口看着巷口方向看了一阵,转身走回了院子。他走到老槐树下,在石板上坐下来。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淡金色的光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了。苏婉清从后屋走出来,在他身边蹲下来,把判官笔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亮度很稳定。她问他怕不怕。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张开五指,二十一道敕令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来。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把光球按进了石板里。石板上留下了二十一个浅浅的凹坑,排成一个圆环。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怕什么,打回去就是了。”
他把手插回兜里,抬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树干上那三张脸都睁着眼睛看着叶青云,胡四姐的嘴角翘着,白婆婆的眼角的树液在晨光里像一滴透明的露珠,柳先生的眼睛睁着看着远处巷口的方向,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院墙上的裂缝里长出了新的草,绿油油的。院门还是歪着的。远处巷口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但风还在吹。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香炉里的香灰扬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在了石板上,落在了老槐树的树根上,落在了叶青云的灰色长衫上。他没有拍掉那些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