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无极跨过门槛的时候,右脚踩在门槛上,门槛发出了咯吱一声响。他穿着黑色官袍,袍角拖在地上,把门槛上的灰蹭掉了一层。四个鬼差没有跟进来,站在门口两侧,蓝色的灯笼在晨光里像四只没有睡醒的眼睛,一明一暗的。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树干上那三张脸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同时闭上了眼睛,胡四姐的嘴角不翘了,白婆婆的眼角的树液不流了,柳先生的眼皮合上了。阴无极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叶青云。
“叶太子,不必紧张。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敕令恢复得如何。”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一道黑色的掌风从他的掌心涌出来,不粗,只有手臂粗细,速度也不快,但掌风经过的地方石板上结了一层白霜。这一掌看起来轻描淡写,但叶青云的幽冥之眼看到了掌风内部的敕令纹路——五道敕令的力量被压缩在了这一掌里,五道黑色的光在掌风中交织、旋转、叠加。五道敕令的力量,不多不少。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五条拘魂锁链同时射出。锁链没有织网,而是从五个方向迎上了黑色掌风。锁链撞在掌风上的时候,链环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五条锁链顶住了掌风,锁链在剧烈颤动,链环与链环之间的缝隙在收缩和扩张。掌风被挡住了,停在叶青云面前不到两步的位置。锁链在抖,但没有断。掌风也在抖,但也没有散。
阴无极嘴角动了一下,从往下撇变成了一条直线。他的右手从袖子里多伸出了一寸,又是三道敕令的力量从掌心涌出,融进了黑色掌风中。五道敕令变成了八道,掌风的颜色从浅黑色变成了深黑色,掌风的直径从手臂粗扩大到了碗口粗。叶青云的锁链开始往回缩了,五条锁链被掌风推着往后退,叶青云的右脚往后退了一步,脚尖在石板上磨出了一道白印。他的右手没有收回来,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在他胸口剧烈闪烁。敕令共鸣激活了,他把五道敕令的力量叠加在一起——拘、锁、定、破、灭。五道敕令的力量在他掌心融合,金色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注入了那五条正在后退的锁链中。锁链的链环在金色光芒的灌注下从抖动变成了稳定,从稳定变成了膨胀。五条锁链同时发力,把黑色掌风推了回去。叶青云的身体被反震力推着往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脚印。他站稳了,右手还举在胸前。锁链还伸着,掌风还在,两股力量在院子中央对峙。
阴无极的眉头皱了一下。“你的根基比我想象的扎实。”他右手从袖子里伸出了半条手臂,又是七道敕令的力量从掌心涌出,八道敕令变成了十五道。黑色掌风从碗口粗扩大到了脸盆粗,颜色从深黑色变成了纯黑色,掌风经过的石板不是结霜了,是石板直接被掌风的边缘腐蚀出了凹坑。
叶青云没有硬接。苏婉清从他身后站出来,判官笔“生死II”在她右手里转了一圈,笔尖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审”字。“审”字不大,拳头大,但笔画的墨迹不是淡金色的,是亮金色的。七道敕令的力量从她的小臂涌入笔杆,从笔杆涌入笔尖,从笔尖涌入那个“审”字。字从笔尖飞了出去,叶青云的拘魂锁链从掌心射出来缠住了那个“审”字,锁链的链环和“审”字融合在了一起。“审”字的笔画在锁链的链环上流动着,锁链的末端带着这个字迎上了那道脸盆粗的黑色掌风。
“审”字从锁链的末端脱落,贴在了黑色掌风的表面。掌风在被“审”字贴上的那一瞬间停住了,不是被挡住了,是被定住了。掌风在原地旋转,但它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审”字的笔画在掌风的表面像一把把刀在切割,掌风被切开了。从中心裂开一道缝,掌风从裂缝处向两边分裂,从叶青云的身体两侧飞了过去。掌风打在院墙上,院墙被击穿了一个洞。洞的直径比脸盆还大一圈,院子里的石板被掌风的余波震碎了好几块,碎石向四周飞溅。叶青云站在原地没动。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在他胸口稳定地亮着,锁链从他掌心里垂下来,链环拖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阴无极把手收回来了,袖子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右手。他站在院子中央,沉默了很久,久到黄大爷把嘴里叼着的香换了好几次位置。他的声音从那道又恢复了往下撇的嘴角里传出来,尖锐的、细的,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有意思。不过这点本事,在北马大会上还不够看。”
阴无极转身走了。四个鬼差跟在他身后,蓝色的灯笼在巷子里像四只正在远去的萤火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了巷口。院墙上的那个洞还在,洞的边缘是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木头。
黄大爷从香炉上跳下来,蹲在叶青云脚边,仰头看着叶青云的胸口(二十一道敕令还在亮着,亮度稳定)。他的声音从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阴无极这次至少用了七成实力。十五道敕令的掌风被你们的组合技瓦解了。他没想到你们能配合得这么默契。这一招‘审判锁’把他震住了。他没敢继续加力,怕暴露自己的底线。他怕的不是你,是你和苏婉清的配合。”
叶青云把右手收回来插进兜里,走到院墙那个洞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洞的边缘。黑色的,手指摸上去是凉的,像摸到了一块放在阴凉处很久的石头。他把手缩回来,站起来转身看着院子里的野仙们。十七个野仙,十七双眼睛看着他。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野仙都听到了。“不够。还要再练。”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间,走到他身边。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亮度比刚才写“审”字之前暗了一些。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手背上没有墨。她说练就练,继续。
虎千山从老槐树根旁边站起来,甩了甩头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条被叶青云用石板画出来的线前面。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和苏婉清。意思很明显,它要继续当靶子。黄大爷从石板上跳下来,用爪子在石板上写了几行字。“审判锁”后面画了一个圈表示已经练成。他在“生死锁”后面的叉上画了一个半圈,表示还没完全稳定,但已经可以尝试了。
叶青云站在院子中央,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朝上,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他看着苏婉清,苏婉清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动了。苏婉清的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死”字,叶青云的拘魂锁链从掌心射出缠住了那个“死”字。锁链的链环在“死”字贴上去的瞬间变形了,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了一条直线。锁链断了,不是被“死”字的力量震断的,是被“死”字的力量压垮的。
黄大爷在“生死锁”后面的半圈上画了一个叉。他叼着香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不急,慢慢来,还有时间。
叶青云把锁链收回来,链环从地上缩回掌心。断掉的链环在他掌心重新凝聚,恢复了原状。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重新凝聚的链环,把右手插进了兜里。他走到老槐树下在石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树干。树干上那三张脸都闭着眼睛,胡四姐的嘴角还翘着,白婆婆的眼角挂着树液。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判官笔的炼制法门。第二页写着材料清单——千年寒铁、幽冥石、一缕笔魂。第三页写着使用方法,字迹比前两页小了不止一号,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第一行就是关于“生死锁”的记载——“死字威力太大,需配合至少二十五道敕令的拘魂锁链方可稳定施展。若敕令不足,强行使用则锁链自毁,反噬施术者。”原来如此,二十一道敕令还不够,至少要二十五道才行。
叶青云把玉简合上塞回怀里,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苏婉清在他身边坐下来把判官笔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亮着暗淡的金光,亮度在慢慢恢复。她侧头看着他,时间还够,不急。叶青云没有睁眼,嘴角动了一下。老槐树的树冠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掉在石板上,掉在他肩上,掉在她头发上。苏婉清把落在头发上的叶子拿下来放在石板上,叶子是黄的,叶脉是黑的。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是灰白色的,有虫蛀的孔洞。
她看着那片叶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三片判官笔碎片,碎片已经融进了新笔里。口袋里只剩一块手帕,手帕是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叶子夹在手帕里叠好塞回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