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前一天,天还没亮透,叶青云就从石板上站了起来。他把灰色长衫的扣子系好,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被冻伤后留下的淡粉色疤痕。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亮度比昨天又高了一些,像是昨天那一战把精血最后一点残余也炼化了。他把右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二十一个透明光球从掌心涌出,在掌心上空排成圆环旋转了一圈缩了回去。他把手插进兜里,看了一眼后屋的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苏婉清已经起来了。
胡天赐从巷口走进来,白袍下摆沾着露水,手里拿着一面小令旗。他走到院子中央,把令旗插在石板缝里,旗面在晨风里展开,上面绣着“北马”二字。他没有说话,站在令旗旁边看着叶青云。苏婉清从后屋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判官笔“生死II”插在腰间的布带上,笔杆上的四个字在晨光里亮着暗淡的金光。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亮度稳定。她走到叶青云身边站定,叶青云看了她一眼,她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叶青云把脚从石板地上抬起来,身体离开了地面。不是虎千山驮着他,是他自己在飞。二十一道敕令的力量从他的脚下涌出来,金色的光在他脚底形成了一朵莲花的形状。莲花有二十一个花瓣,每一个花瓣都是一道敕令的具象化。莲花在他的脚下缓缓旋转,托着他的身体升到了院子上空。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飞起来,判官笔在她脚下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飞”字。字炸开之后她的脚下多了一片金色的云,云不大,刚好能托住她。
胡天赐在前面带路,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飞过城市的上空,飞过丘陵,飞过平原。叶青云第一次自己飞,身体在空中的平衡还不太稳,风一吹身体就往左偏,他用右手的敕令调整了一下重心,身体稳住了。苏婉清飞在他右边,她比他稳得多,判官笔写出来的“飞”字比她自己在空中找平衡靠谱。
黑云从前方的地平线上压过来了。云层的边缘不是整齐的,是锯齿状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牙齿是黑色的。黑煞从云层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道袍,胸口那个金色的“死”字烙印还在,字迹已经淡了不少,但没有完全消失。他的身后站着三十个银袍道人和两个鬼王。银袍道人手里的银镜在黑云的反光下像一面面黑色的镜子,两个鬼王的身体在黑云中时隐时现。黑煞看着叶青云,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胸口的二十一道敕令光芒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带着恨意的嘴里传出来,沙哑的。“今天要报那一字之仇。”
叶青云没有废话。他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二十一条拘魂锁链同时射出。苏婉清在同一瞬间写了一个“缚”字,字从笔尖飞出去,融进了叶青云的锁链中。二十一条锁链在空中分成了三组,七条飞向黑煞,七条飞向左边的鬼王,七条飞向右边的鬼王。锁链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黑煞还没来得及举起黑镜就被缠住了。七条锁链缠住了他的右手腕、左手腕、右脚踝、左脚踝、腰、脖子。黑煞的身体僵住了,他想挣扎,挣不开。他想催动敕令,胸口的十七道敕令纹路在他的催动下亮了,但在锁链的压制下又灭了。鬼王被锁链缠住后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音尖细到刺耳,刺到叶青云的耳膜疼了一下,锁链收紧,鬼王的身体在锁链的绞杀下从一丈高缩到了五尺,从五尺缩到了三尺,三尺高的鬼王蜷在地上。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阎罗审判令的金色尺子从他掌心浮出来。尺子上的刻度跳到了第七格,“削籍”。尺子对准了黑煞,一道金色的光从尺上射出来打在他的胸口。他胸口的十七道敕令纹路在金光中一道一道地灭。第一道灭了,第二道灭了,第三道灭了。灭到第十四道时,第十四道没有灭,但它闪了几下之后又从灰白色变成了亮金色。因为叶青云把尺子收了回来——不是想收,是阎罗审判令的“削籍”最多只能削三道敕令,再多就不行了。黑煞从十七道敕令变成了十四道。
黑煞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纸白。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那道抖着的嘴唇里挤出来,带着哭腔。“饶命。”叶青云把锁链松开了,二十一条锁链从黑煞和两个鬼王的身上松开缩回掌心。他从空中落下来站在黑煞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那三条被抽走的敕令纹路留下的空白,看着他胸口那个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死”字烙印,看着他脸上那道从额头斜切到下巴的刀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滚回去告诉顾长空,我叶青云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
黑煞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带着银袍道人和鬼王钻进了黑云里。黑云散了。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照在叶青云脸上。胡天赐飞到他身边停下来,看着他胸口的二十一道敕令光芒,看着他脚下那朵还没有消散的金色莲花,看着他右手掌心那二十一个还亮着的透明光球。他的声音从那道还没合拢的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讶。“你的实力比上次交手时强了不止一倍。上次你接阴无极十五道敕令的掌风还要靠苏婉清配合,这次你自己一个人就能压制十七道敕令的黑煞和他的两个鬼王。”
叶青云把右手收回来插进兜里,脚下那朵金色莲花收了,他从空中落下来站在地面上。脚踩在草地上,草被他踩倒了一片,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没有说话,胡天赐也没有再说话。他飞到前面继续带路,叶青云跟在他后面,苏婉清跟在叶青云后面。
长白山的轮廓在远处出现了,山腰以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顶隐没在云层里。胡天赐把金光的高度降了下来,贴着一座山脊的南坡往北飞。山坡上的针叶林越来越密,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海。温度在下降,叶青云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白雾。黄大爷从他怀里探出头来,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缩回去了。他蹲在白娘娘盘在叶青云手腕上爬起来。
天亮的时候,大会还没开始。但山谷里已经有很多人了。白色帐篷比上次更多了。谷底最深处的白色大帐比上次更大了。帐篷顶上那面金色大旗换成了新的,旗面上的“胡”字是用金线新绣的。山谷里人头攒动,比上次大会开幕那天还多。有人在搭帐篷,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练功,有人在聊天。胡天赐把叶青云带到上次那顶白色帐篷前,帐篷还是原来那顶,门帘掀着,里面铺着新的羊毛毡。
叶青云弯腰钻了进去,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羊毛毡上。虎千山缩小到家猫大小从袖子里钻出来卧在门口。白娘娘从他手腕上游下来盘在帐篷的柱子上。十七个野仙各自找了位置,把帐篷挤得满满当当的。
叶青云盘腿坐在羊毛毡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打开第三页,看着上面那行关于“生死锁”的字。二十五道敕令——他还差四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