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法台还是那座八角形白玉平台，从湖面上浮着，比上次北马大会的时候更亮了。白色的玉质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被人用油布重新擦过一遍。八个角上的立柱换成了新的，柱身上刻着的符文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擂台中央那道被阴七炸碎的白玉栏杆已经修好了，新补上去的玉颜色比原来的白一些，像一块补丁贴在旧衣服上。五面旗帜——胡、黄、蟒、常、灰——在旗杆上猎猎作响，旗面比上次新了，金线绣的字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看台上的人比上次多了不止一倍，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坐得满满当当。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冲锋衣。他们身边跟着的仙家也五花八门，狐狸、黄鼠狼、蛇、蟒、刺猬、鹰、狼、熊、虎，看得人眼花缭乱。
叶青云从石阶走上法台的时候，看台上的窃窃私语声从低到高，像一锅水从凉水烧到了微沸。有人认出了他。白无常的儿子，上次北马大会打了五场赢了五场，重伤了阴七，夺回了那么多敕令。上次来只有五道敕令，这次听说已经二十一道了，你们看他胸口。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灰色长衫底下透出来，暗金色的光斑在他的胸口排成了一个规整的圆环。圆环的大小比上次大了不止一圈。看台上安静了。
苏婉清走在他右边，判官笔“生死II”插在腰间，笔杆上的四个字在晨光里亮着暗淡的金光。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亮着，排成一条直线。黄大爷蹲在叶青云左肩上，嘴里叼着一根新点的香，青烟在晨风里飘成了一条弯曲的线，他的尾巴翘得笔直。虎千山缩小到家猫大小蹲在叶青云右肩上，琥珀色的竖瞳扫视着看台上的人群。白娘娘盘在叶青云左腕上，深红色的竖瞳半睁半闭。十七个野仙，十七个方向，把叶青云围在中间。他们走到看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了下来。
胡三太爷从高台上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袍，袍子上没有花纹，没有镶边，就是一块白布裁成的袍子。头发全白了，披在肩上，垂到腰际。身后九条白色狐尾的虚影从腰后展开，每一条尾巴都有水桶粗，从地面延伸到云端。尾巴末端的九点金光照亮了整座天池山谷。看台上的人全部站了起来，没有人下跪，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胡三太爷抬手往下压了压，所有人又坐了回去。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北马年终大会现在开始。这次大会有两个目的。第一，选出正式的北马天师。第二，展示北方出马仙的实力，给阴司的观礼使看看。”
阴无极从观礼席上站了起来。他坐在高台下方左侧的一张椅子上，椅子是黄花梨木的，扶手上雕着莲花。他穿着一件黑色官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轮回殿的符文。面色惨白，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角往下撇着。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拍了拍巴掌，声音不大，但看台上每个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从那道往下撇的嘴角里传出来，尖锐的、细的，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过。“太爷放心，我会认真观礼的。尤其会重点关注叶青云选手的表现，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话里的威胁和敌意，傻子都能听出来。看台上又响起了窃窃私语声，有人在问那人是谁，有人说是阴司派来的观礼使，有人说是顾长空的心腹，有人说来者不善。
胡三太爷把手从空中压了下去，窃窃私语声停了。他的声音从那道已经收敛了笑容的脸上传出来，没有了温度，只有威严。“赛制如下。首先进行淘汰赛。所有候选堂口进行擂台战，决出前十名。然后前十名可以挑战现有的北马天师候选人叶青云。如果叶青云守住擂，则正式册封为北马天师。如果败了，则由最后的胜者接替北马天师之位。”
胡天赐从高台下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白玉箱子。箱子有一人高，四面封闭，顶端有一个拳头大的圆孔。箱子里有一百零八块玉牌，每块玉牌上刻着一个堂口的名字。和上次北马大会一样的抽签方式，但这次抽签的范围是淘汰赛，不包括叶青云。叶青云作为种子选手不需要参加淘汰赛，直接进入守擂环节。胡天赐把玉箱放在擂台中央，宣布抽签开始。堂口
一个接一个地上去抽签，有人抽到弱旅喜形于色，有人抽到强敌面色凝重，有人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叶青云坐在最后一排看台的角落里，把右手搭在膝盖上，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又缩回去。苏婉清坐在他右边，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亮着暗淡的金光。她看着擂台上的淘汰赛，好几个堂口的实力很强。有一个堂口的弟马看起来才二十出头，身边的野仙有十二位，其中三位是百年以上的老仙。野仙和他的配合默契得像是多年的老搭档。他连胜两场，每场都没用超过一盏茶的功夫。还有一个堂口的弟马是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身边的野仙只有五位，但每一位修行都在三百年以上。他出手很慢，但每一招都很稳，对手的野仙攻过来他轻轻一拨就化解了，像是太极推手。还有一个堂口最特别，东北角那个，旗帜是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白色的“阴”字。阴山堂口。这个堂口上次北马大会没有出现过。弟马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光头，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身边的野仙有十位，但不是狐狸、黄鼠狼、蛇、蟒、刺猬、鹰、狼、熊、虎这些正常的野仙，而是鬼仙，半透明的灰白色身体，眼眶里冒着绿光。十位鬼仙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叶青云的幽冥之眼打开了，金色竖瞳在眼眶里亮了起来。他看到了那个光头弟马胸口有敕令纹路——不是他自己的敕令，是被人用某种手法强行植入的。敕令纹路的颜色不是金色也不是黑色，是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纹路的笔画很细，但很深，像是用刀刻在皮肤上的。纹路的来源是顾长空。叶青云把幽冥之眼关上了。金色从瞳孔里褪去，他的眼睛恢复了普通的黑褐色。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里那二十一道正在缓慢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
淘汰赛还在继续。一个接一个的堂口上台，一个接一个的堂口被淘汰。有人赢了之后振臂高呼，有人输了之后失声痛哭。叶青云看着这些人，没有人注意到叶青云一直在看他们。苏婉清坐在他右边把判官笔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亮着，亮度稳定。她顺着叶青云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阴山堂口的弟马。她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没有问叶青云，问了叶青云也回答了。“顾长空的人。阴山堂口，名字是假的，人是真的。”苏婉清点了点头，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笔尖朝下。这是她准备战斗的姿势。
黄大爷从叶青云左肩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的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顾长空派阴无极来当观礼使还不够，还安插了一个堂口参赛。他想干什么？想让这个阴山堂口打进前十名然后挑战你，在擂台上把你废了。阴无极在台下看着，如果他找不到你的毛病，就让人在台上把你打出毛病。阴司观礼使的权限是监督，不是执法。他可以取消你的资格，但不能阻止你反击。只要你在规则内把阴山堂口打趴下，阴无极说不了什么。”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二十一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擂台上的淘汰赛还在继续，天色暗了下来。法台四周的立柱上亮起了灯，灯是白色的，光很亮但不刺眼。擂台上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比赛。一个身上只有三位野仙的老头，对阵一个身上有十位野仙的壮汉。老头输了，被壮汉一掌拍下了擂台，摔在地上爬了几次才爬起来。看台上没人笑他，因为他在台上撑了一盏茶的功夫。
叶青云从看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站了起来，转身走下石阶。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从他脚边跳上他的左肩，虎千山从他右肩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十七个野仙跟在他身后。他走回了自己的帐篷，帐篷的门帘放下来了，灯点着了，白色的灯笼挂在帐篷顶上。他在羊毛毡上盘腿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打开第三页。那一行字还在，二十五道敕令——他还差四道。他把玉简合上塞回怀里，在羊毛毡上躺了下来，头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帐篷外面，天池的水面上起了一层雾，白色的，薄薄的，贴着水面飘。雾气从天池中央向岸边扩散，漫过白玉平台，漫过石阶，漫过看台，漫过白色的帐篷。有人在雾气中站着，站在叶青云的帐篷门口。站了很久，走了。帐篷的门帘被风掀开了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羊毛毡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叶青云睁开了眼睛，侧头看着那道银白色的细线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回去，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