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赛第一轮，阴无常上场的时候，看台上没人认识他。黑色旗帜插在擂台东北角，旗面上的白色“阴”字在晨光里反着暗淡的光，像一块墓碑上刻的字。他从看台东侧走上来，穿着一件黑色道袍，袍子上没有绣任何符文，就是一块黑布裁成的袍子，领口和袖口磨毛了边。光头，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身后跟着十个鬼仙，半透明的灰白色身体，眼眶里冒着绿光，在他身后站成一排。他的对手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红色冲锋衣，身后跟着八位野仙——三只狐狸、两只黄鼠狼、一条蛇、一只鹰、一只刺猬。她的堂口在北方排名三十二，实力不弱。她看到阴无常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的光头，是因为他身后那十个鬼仙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冷，不是冬天的冷，是坟墓里的冷。
裁判举起小旗，往下一挥。“开始。”
阴无常没有动。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十八道敕令纹路在他的掌心里浮现出来，颜色是黑色的，不是暗金色，是纯黑色，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黑色敕令的光芒从掌心里涌出来，在他的掌心上空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黑色球体。球体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像一块被腐蚀过的铁。他把右手往前一推，黑色球体从他的掌心飞了出去，速度不快，但球体经过的地方空气发出了嗤嗤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中年女人的八位野仙同时扑了上来，三只狐狸从正面，两只黄鼠狼从左右两侧，蛇从地下，鹰从空中，刺猬从后面。黑色球体在距离中年女人几步远的位置炸开了。炸开的时候没有声音，但黑色的光芒从球体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绽放。光芒扩散的速度很快，快到八位野仙来不及躲。三只狐狸被黑光照到，它们的身体僵住了，毛皮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它们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嘴里吐出白沫。两只黄鼠狼被黑光照到，身体从站立变成了蜷缩，缩在地上像两个毛球。蛇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身体从青色变成了黑色，鳞片脱落了一大片。鹰从空中掉下来，翅膀还张着，但翅膀的羽毛在掉落，像一把被拔了毛的鸡毛掸子。刺猬从后面冲上来，刺被黑光腐蚀了，光秃秃的。八位野仙在不到半息的时间内全部失去了战斗力。
看台上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天池水面上的涟漪从湖心推到了岸边，拍在火山岩上发出啪嗒一声响。有人开始议论，说阴山堂口是哪冒出来的，怎么这么强，那黑色的敕令是什么东西，从来没见过的。
苏婉清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探”字。字很小，指甲盖大，从笔尖飞出去，飞到阴无常的胸口。字贴在他的道袍上，过了几息飞回来了，飞回苏婉清的笔尖。她的眼睛闭上了，在读取“探”字带回来的信息。睁开眼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叶青云能听到。“十八道敕令，顾长空亲手种下的。敕令的属性是腐蚀，专门克制野仙的灵脉。他的敕令数量虽然比你少，但质量很高，每一道敕令都经过了顾长空的精炼，比普通的敕令更纯粹。”
第二轮，阴无常的对手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色道袍，身后跟着六位野仙。阴无常还是用了一招，黑色球体炸开，六位野仙全部倒地。第三轮，对手是一个老头，穿着灰色中山装，身后跟着九位野仙。阴无常还是用了一招，九位野仙全部倒地。三场比赛，三招，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看台上的人开始注意到他不是来比赛的，是来立威的。阴无常站在擂台中央，黑色道袍的下摆在风中微微飘动。十八道敕令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来，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照得像一具从棺材里抬出来的尸体。他转过身走向看台，走到擂台边缘停下来了，低头看着台下最后一排看台角落里的叶青云。
阴无常的声音从那道没有表情的嘴里传出来，不大，但法台上每个人都能听到。“叶太子，守擂环节，我第一个挑战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叶青云从看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袖子挽着。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五指慢慢张开，二十一个透明光球从掌心涌出来，在掌心上空排成圆环旋转了一圈。他把手放下来，光球缩回了掌心。声音从那道没笑的嘴角里传出来，不大，但擂台上每个人都听到了。“随时奉陪。”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站在天上，一个坐在地上，但气势在擂台上方碰撞了。看台上的人们安静了下来。胡三太爷坐在高台上，深棕色的眼睛看着擂台上的阴无常，又看着看台下的叶青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从椅子的扶手上抬起来搭在膝盖上。阴无极坐在观礼席上，嘴角翘了起来，弧度不大。他的目光从阴无常身上移到叶青云身上，从叶青云身上移回阴无常身上。他伸出右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折扇，打开，扇面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梅花是黑色的。阴无极把扇子合上，放回袖子里。
胡三太爷从高台上站了起来。九条白色狐尾的虚影在他身后展开。尾巴末端的九点金光在天池山谷里亮着。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淘汰赛结束。前十名堂口，明日进行守擂挑战赛。叶青云，准备。”
胡天赐从高台下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面金色令旗。令旗的旗面上绣着“北马天师”四个字。他把令旗插在擂台中央，旗杆没入白玉台面几寸深。金色旗面在风中展开，哗啦一声。
叶青云转身走下看台，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十七个野仙跟在他身后。他走回了自己的帐篷。帐篷的门帘放下来了，灯点着了，白色的灯笼挂在帐篷顶上。他在羊毛毡上盘腿坐下来，把右手搭在膝盖上，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又缩回去。苏婉清坐在他旁边，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
黄大爷从叶青云左肩上跳下来，蹲在羊毛毡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他叼回嘴里，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阴无常的十八道敕令是顾长空种的，但顾长空不敢给他太多，怕他被胡三太爷看出破绽。十八道是上限，再多胡三太爷就不会让他进这个会场了。明天第一场就是他，你只要在规则内把他打趴下，阴无极说不出什么。打趴下了就不是违规，是实力碾压。”
叶青云点了点头，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举到眼前。二十一个透明光球从掌心涌出来，在掌心上空排成圆环。他看着圆环中心那盏七芯灯，看着七根灯芯顶端的七点金光。把右手放下来，光球缩回了掌心。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打开第三页，看着那行字:“二十五道敕令。”他还差四道。把玉简合上塞回怀里，在羊毛毡上躺了下来，头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
帐篷外面，天池的水面上起了一层雾，白色的，薄薄的，贴着水面飘。雾气从天池中央向岸边扩散，漫过白玉平台，漫过石阶，漫过看台，漫过白色的帐篷。有人在雾气中站着，站在叶青云的帐篷门口。站了很久，走了。帐篷的门帘被风掀开了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羊毛毡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叶青云侧头看着那道银白色的细线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回去，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