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池法台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擂台的白玉台面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脚踩上去会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脚印的边缘在几息之内就被体温蒸干了。叶青云从看台最后一排站起来,灰色长衫的下摆被他从羊毛毡上扯下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灰。他把右手插进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判官笔“生死II”插在腰间。
阴无常已经站在擂台上了。他穿着一件黑色道袍,袍子的下摆被晨风吹起来,露出底下黑色的布鞋。光头,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身后没有站着鬼仙,十八道黑色敕令的光芒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在他的身体周围凝聚成了十八条黑色的毒蛇。每条蛇都有手臂粗,蛇身不是实体,是敕令力量凝聚成的虚影,但蛇的鳞片清晰可见,每一片鳞片都在反着暗绿色的光。蛇的信子是黑色的,在空气中一吐一缩。
叶青云走上擂台。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暗金色的光斑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二十一个圆形的光晕。擂台上的水珠被他脚底的热量蒸发了,他的脚下出现了一圈干燥的白玉台面,从脚边向四周扩散。他和阴无常相距十步。胡三太爷在高台上开口,“开始。”声音不大,但法台上每个人都听到了。
阴无常抢了先手。十八条黑色毒蛇从不同的方向朝叶青云扑去,有的贴着地面蜿蜒前行,蛇身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条条黑色的腐蚀痕迹,白玉台面被腐蚀出一道道浅沟。有的从空中俯冲下来,蛇头朝下,嘴张开,露出两根黑色的毒牙。有的从左右两侧包抄,蛇身在空气中扭动。速度快的不是蛇,是敕令。蛇只是敕令的外形,敕令的速度有多快蛇就有多快。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二十一条金色锁链同时射出。锁链的数量比阴无常的蛇多了三条,每条锁链迎上一条蛇。金色锁链和黑色毒蛇在擂台中央碰撞,锁链缠住了蛇身,蛇缠住了锁链。锁链的链环在蛇身的缠绕下开始生锈,金色的表面从亮金色变成了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了铁锈色。铁锈从锁链的表面剥落,掉在地上,白玉台面上被铁锈砸出了一个个黑色的小坑。不到几息,二十一条锁链的表面全部布满了锈斑,有的锁链已经锈断了。
叶青云把锁链收了回来,二十一条锁链从蛇身上松开缩回掌心。锁链缩回去的时候,链环上的铁锈在掌心里留下一片黑色的粉末。他的掌心被粉末染黑了,他用左手把粉末拍掉,粉末落在地上。阴无常的十八条毒蛇没有追过来,它们停在擂台中央,蛇身盘成一团,蛇头抬着,黑色的信子在空气中一吐一缩。
叶青云把右手举到胸前,五指张开。二十一道敕令的力量在掌心里凝聚,没有射出锁链,而是在他面前凝聚成了一面金色的光罩。光罩的形状是一个半球形,从叶青云的脚边升起,罩住了他的整个身体。光罩的厚度有一指厚,金色的光芒在光罩的表面流转。十八条毒蛇同时扑了上来,撞在光罩上。蛇头撞在光罩上的时候,光罩的表面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斑点,龟裂的。斑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但光罩的厚度够厚,黑斑只腐蚀了光罩表面薄薄一层就停住了。蛇继续撞击,每次撞击都在光罩上留下新的黑斑,但光罩被腐蚀的速度赶不上叶青云用敕令修补的速度。
苏婉清在台下举起了判官笔,笔尖对准了叶青云的光罩。她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净”字。一字一笔一划,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七道敕令的力量从她的小臂涌入笔杆,从笔杆涌入笔尖。字从笔尖飞出去,穿过光罩,没有破坏光罩的结构,字在光罩的内壁上炸开了,炸成的金色光粉像雾一样附着在光罩的内表面。光罩的颜色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又从亮金色变成了一种通透的、像琉璃一样的质地。毒蛇再次撞上光罩的时候,它们的身体在接触光罩的那一瞬间开始冒烟。烟是白色的,带着一股焦糊味。蛇身从撞击点开始融化,像蜡烛被火烤了,从蛇头融到蛇身,从蛇身融到蛇尾。蛇融化之后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一摊黑色的液体,液体在光罩表面滑落,滴在地上,白玉台面被滴出了一个个黑色的小坑。
阴无常的眉头皱了一下。十八条毒蛇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融化了六条,剩下十二条还盘在他身边,但它们不敢再撞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里那十八道敕令纹路,敕令的光芒在毒蛇融化的时候暗了一大截。敕令消耗很快,快到他的体力跟不上。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汗珠从他的眉骨滑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有擦。
叶青云的光罩还在。他的右手还举在胸前,二十一道敕令的力量在掌心里稳定地涌出。他没有反击,他在等,等阴无常的敕令消耗到极限。阴无常咬了咬牙,十八条毒蛇中的十二条同时扑向了光罩。这一次它们不是用头撞,而是用身体缠住了光罩。十二条蛇身从不同的方向缠绕,把光罩缠成了一个黑色的茧。蛇身收紧,光罩的表面在蛇身的挤压下出现了裂纹,裂纹从顶部向底部蔓延。但光罩内壁的“净”字力量在蛇身接触光罩的那一刻爆发了,金色的光从光罩的表面炸开,十二条蛇身在金光中同时融化。蛇身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虚无。阴无常的右手掌心那十八道敕令纹路在蛇身融化的同时灭了六道,又灭了六道。十八道敕令只剩六道。
苏婉清在台下又写了一个“缚”字。字从笔尖飞出去,飞进了叶青云的掌心。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一条拘魂锁链从掌心射出,锁链的链环上带着“缚”字的光芒。锁链的速度很快,快到阴无常来不及躲。锁链缠住了他的右手腕,“缚”字从链环上脱落,贴在他的手腕上。他的身体僵住了,左手不能动了,脚不能迈了,脖子不能转了。他的右手还举着,掌心里那六道敕令纹路还在闪,但亮度不稳定,一明一暗的。他挣了几下,挣不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认输了。
叶青云把锁链收了回来,锁链从阴无常的手腕上松开缩回掌心。“缚”字在他手腕上亮了最后一下灭了。阴无常的右手垂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锁链勒出的红印。十八道敕令纹路在他的掌心已经全部灭了,从亮金色变成了灰白色。他转过身走下擂台,黑袍的下摆在风中飘了一下,他踩住了下摆没有让自己绊倒。
阴无极在观礼席上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法台上每个人都听到了。他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折扇打开,白色的扇面上那枝黑色梅花在晨光里像一摊干涸的血迹。他把扇子合上,放回袖子里。
胡三太爷坐在高台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叶青云站在擂台上,光罩已经收了。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从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亮度比开战前暗了一些,消耗不大,休息一下就能恢复。他把右手插进兜里,转身走下擂台,苏婉清迎上来,判官笔插回腰间。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走回了看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来,右手搭在膝盖上,二十一个透明光球从掌心涌出来,在掌心上空排成圆环旋转。他看着圆环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把右手放下来,光球缩回了掌心。他把右手插进兜里,靠在了椅背上。老槐树的树冠在天池的风中沙沙响了一阵,树干上那三张脸都闭着眼睛,胡四姐的嘴角还翘着,白婆婆的眼角有树液。叶青云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