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无极从观礼席上站起来的时候，折扇在他手里转了两圈，啪的一声合上了。他把扇子插回袖子里，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年轻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人的穿着和阴无常不同，不是黑袍，是一件黑色劲装，袖口扎紧了，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头发很短，贴着头皮，像刚剃过不久。脸很窄，颧骨突出，下巴尖细，嘴唇很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不是竖瞳，是圆的，但瞳孔的颜色比正常人深得多，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他走上擂台的时候，脚踩在白玉台面上没有声音。他的身后没有人，没有野仙，没有鬼差，什么都没有。他一个人。
阴无极的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带着笑。“这是小徒阴风，修行时间不长，但天赋还可以。让他和叶太子切磋切磋，点到为止。”阴风在擂台中央站定，距离叶青云不到十步。二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的胸口透出来，不是暗金色，不是黑色，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深灰色。
胡三太爷宣布开始。
阴风先动了。他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掌心朝上。一道黑光从他的掌心里射出来，不是光柱，是一条直线，细如发丝。黑光射向叶青云的眉心，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到。叶青云的幽冥之眼捕捉到了那道黑光，他偏了一下头，黑光从他的耳旁擦过去。黑光没有击中他，但黑光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魂魄晃动了一下。不是头晕，不是恶心，是魂魄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他的胸口，抓住了他的魂魄往外拽。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视线在扭曲，耳朵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
他用敕令稳住了心神。二十一道敕令的光芒在他的胸口猛地亮了一下，亮度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魂魄被拉回来的感觉像是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突然弹了回去，他的意识恢复了清晰，视线恢复了正常，耳朵里的心跳声从慢变快。他看到阴风的嘴角翘了一下。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二十一条拘魂锁链同时射出。锁链不是攻击阴风的身体，而是缠向他的四肢和躯干。锁链在空中飞行的速度很快，快到在空气中拖出了金色的残影。阴风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又是一道黑光。这一次不是细如发丝的线，是一道粗如手臂的光柱。光柱撞在锁链上，锁链的链环在被黑光接触到的瞬间开始暗淡。金色的光从链环上褪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锁链从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透明，从透明变成了虚无。二十一条锁链在黑光的冲击下消失了一小半，剩下不到一半缩回了叶青云的掌心。
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掌心里那二十一个透明光球还在旋转，但亮度比刚才暗了一截。阴风的噬魂术不仅能吞噬魂魄，还能吞噬敕令的力量。他的敕令在刚才那一次交锋中消耗了不少。
苏婉清在台下举起了判官笔。她把笔尖对准了叶青云，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生”字。字不大，拳头大。七道敕令的力量从她的小臂涌入笔杆，从笔杆涌入笔尖。字从笔尖飞了出去，飞向叶青云。金色的光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他感觉体内的敕令力量恢复了一些，像是干涸的河床里重新渗出了水。苏婉清又写了一个“生”字，第二个字飞出去，然后是第三个。三个“生”字之后，她小臂上的七道敕令光芒暗了一截，但叶青云的敕令恢复了不少。
阴风看了苏婉清一眼。他的目光从苏婉清脸上扫过，嘴角动了一下，又转回去看着叶青云。他右手从胸前推出去，第三道黑光射向叶青云。这次不是直线，是一张网，黑色的网。网从空中罩下来，罩向叶青云的头顶。叶青云没有硬接，他的身体往后移了一步，网的边缘擦过他的肩膀，落在擂台上。白玉台面被黑网接触到的部分出现了龟裂，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
叶青云发现了一个规律：阴风每次使用噬魂术后，他的气息会弱那么一瞬间。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只有半息，但那一瞬间他的敕令光芒会暗一下。他在那半息里无法连续使用噬魂术。叶青云在阴风第四次使用噬魂术后抓住了那一瞬间的空隙。他的身体从原地弹了出去，速度快到在擂台上拖出了一道残影。他的右手没有用敕令，而是攥成了拳头。拳头砸在了阴风的脸上。拳头砸在颧骨上，骨头和骨头碰撞的声音很脆，咔的一声。阴风的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嘴角溢出了一丝血。他的头转回来了，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他终于有点像活人了。他把嘴角的血舔掉了，嘴唇上沾着血，嘴唇从薄变得有点厚度。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叶青云把右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在流血，指关节的皮被阴风的颧骨硌破了。他把血在裤腿上蹭了一下。阴风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第五次使用了噬魂术。叶青云的右手也从胸前推出去，二十一条拘魂锁链同时射出。锁链和黑光在空中碰撞，黑光在吞噬锁链的力量，锁链在被吞噬的过程中不断新生。锁链的数量从二十一条减少到十五条，从十五条减少到十条，从十条减少到五条。五条锁链还在。叶青云的敕令消耗快过半了，阴风的气息也比开战时弱了不少，噬魂术的消耗不比拘魂锁链小。
两人在擂台中央对峙，相距不到几步。叶青云的右手举在胸前，五条锁链在他手臂上缠绕着。阴风的右手也举在胸前，深灰色的敕令光芒在他掌心里亮着。看台上没有人说话，天池的水面上也没有风。
胡三太爷坐在高台上，深棕色的眼睛看着擂台上对峙的两个人。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搭在膝盖上。阴无极坐在观礼席上，折扇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叶青云把右手的五根手指慢慢合拢，五条锁链缩回了掌心。他把右手插进兜里，站在原地。阴风没有继续攻击，他把右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两个人就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擂台上安静了很久，久到看台上有人开始小声议论。阴无极把折扇合上插回袖子里，看着擂台上的阴风，又看着叶青云的右手插在兜里，没有说话。阴风动了，不是攻击是转身。他走下擂台，走下擂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黑袍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消失在了看台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