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结束第二天,胡三太爷的白色大帐里坐了三十三个人。长条桌是从长白山深处的老松木上锯下来的,桌面没上漆,木头纹理里嵌着干涸的松脂,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桌子的两端各点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灯笼纸面上画着金色的狐狸,狐狸的眼睛是红宝石嵌的,在火光里像两滴凝固的血。胡三太爷坐在长条桌的顶端,白袍的下摆从椅子上垂下来,搭在地上的羊毛毡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搭在膝盖上,深棕色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三十三个堂口的代表在长条桌两侧坐着,有的穿道袍,有的穿中山装,有的穿西装,有的穿冲锋衣。他们的身后站着各自的仙家,有的化形为人,有的维持着原形,有的缩小了体型蹲在椅背上。帐篷里的气息杂糅在一起,像一锅煮了太多材料的汤,味道浓到发苦。叶青云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和胡三太爷面对面。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袖子挽着,露出小臂上被冻伤后留下的淡粉色疤痕。三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暗金色的光斑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个圆形的光晕。苏婉清站在他身后,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亮着暗淡的金光。
胡天赐站在长条桌的侧面,手里捧着一本账簿,账簿的封面上写着“北马总堂堂口名录”。他翻开第一页,念了三个堂口的名字——黑山堂口,缺席。鬼门堂口,缺席。黄泉堂口,缺席。他把账簿合上,退后一步,站在胡三太爷身后。
长条桌左侧第三个人站了起来。这人五大三粗,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里面的白色背心领口处露出浓密的胸毛。他的头发很短,根根直立,像一把倒插在头皮上的钢针。脸很宽,颧骨很高,下巴很方,嘴唇很厚,嘴角往下撇着。他的身后站着十八位野仙,三只狐狸、四只黄鼠狼、两条蛇、两只蟒、两只刺猬、一只鹰、一只狼、一只熊、一只虎。十八位野仙在他身后站成三排,排在第一排最中间的那只狐狸毛色纯白,眼睛是金色的。
赵铁牛,辽西堂口弟马。他的声音从那张厚嘴唇里传出来,粗声粗气的,像石头在石板上拖。“太爷,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您让一个毛头小子当北马天师,我不服。他多大年纪?他组堂口才几个月?他有几个野仙?他凭什么管我们三十六堂口?太爷您要是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赵铁牛毛遂自荐,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哪个堂口什么情况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赵铁牛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的十八位野仙躁动了一下。那只白色的狐狸把头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了叶青云一眼,然后低下了头。其他野仙有的在低声嘶鸣,有的在用爪子刨地,有的在互相交换眼神,有的在盯着叶青云胸口那三十道敕令的光芒看。胡三太爷没有说话,他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轻,但帐篷里每个人都听到了。赵铁牛闭上嘴。
叶青云站了起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羊毛毡上蹭了一下发出沙的一声。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五指慢慢张开。三十道敕令的气息从他胸口涌出来,不是攻击,是威压。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亮度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威压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帐篷的顶部压下来,压在每个人的身上。赵铁牛的脸色变了,从红润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铁青。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被水淹的时候拼命想把头伸出水面。他身后的十八位野仙在第一排的那只白色狐狸最先瘫软,四肢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趴在了地上,头低着,身体在抖。其余的野仙跟着瘫软了,第二排的倒在了第一排身上,第三排的倒在了第二排身上。十八位野仙堆成了一座小山,狐狸头压在黄鼠狼的尾巴上,黄鼠狼的爪子搭在蛇的身上。
叶青云走到赵铁牛面前,距离不到几步。他没有动手,没有用法器,只是站在那里,三十道敕令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低头看着赵铁牛的脸,开口说了成为北马天师后的第一句话。“我不需要你们服我,只需要你们服从命令。谁不服的,现在站出来,我给他一次挑战的机会。”
帐篷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灯笼里的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赵铁牛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野仙还堆在地上,没有一只能站起来。长条桌左侧第五个人站了起来。这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蒙古袍,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布带,布带上挂着一把银色的弯刀。他的脸被紫外线晒成了黑红色,颧骨突出,眼睛细长。他是蒙古堂口的代表,身后跟着九位野仙,三只鹰、三只狼、三只狐狸。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帐篷里每个人都能听到。“我不服,想试试。”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一条拘魂锁链从掌心射出来,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拖出了一道金色的残影。锁链缠住了蒙古堂口代表的手腕,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他的九位野仙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锁链已经缠上了他的腰和脚踝。叶青云的右手往外一甩,那人的身体从椅子上飞了起来,从长条桌的上方飞过,从胡三太爷的头顶上方飞过,从帐篷的门帘飞了出去。帐篷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是人体砸在草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几声呻吟,然后安静了。
叶青云把锁链收了回来,锁链缩回掌心。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把右手插进兜里。三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亮度从亮金色降回了暗金色。他靠在椅背上,双腿伸直,脚踝交叉,身体很放松。他的目光扫过长条桌两侧的三十一个堂口代表,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赵铁牛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在羊毛毡上,额头贴在毡子上,双手掌心朝上摊在身体两侧。五体投地,掌心朝天。他的声音从毡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辽西堂口赵铁牛,拜见北马天师。”
长条桌两侧的三十一个堂口代表陆续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帐篷中央,在赵铁牛身后跪了下来。羊毛毡上跪满了人,膝盖落地的声音,额头贴地的声音,手掌摊开的声音,汇成了一声沉闷的轰响。胡天赐从胡三太爷身后走出来,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堂口代表,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口气。他退后一步,又站回了胡三太爷身后。
胡三太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白袍的下摆在羊毛毡上拖了一下灰尘。九条白色狐尾的虚影没有展开,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几息。他的声音从高过所有人的位置传下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都起来吧。”堂口代表们从地上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羊毛毡上留下一片膝盖压出来的凹坑和额头贴出来的印子。
叶青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又缩回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帐篷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三天后出发去黑山堂口。谁愿意跟我去的,报名。”赵铁牛第一个举起了右手。蒙古堂口的代表从帐篷外面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的右手腕上还有一道被锁链勒出来的红印,红印已经肿了。他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举起右手,没有看叶青云。其余的人一个个举起了右手,三十一只手举在空中。
胡三太爷转身走了。白袍的身影穿过帐篷的后门,消失在了长白山的夜色中。帐篷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夜风把门帘掀开了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羊毛毡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叶青云看着那道细线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扫过长条桌两侧那些举手的人。他转身走出帐篷,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十七个野仙跟在他身后。他走回自己的帐篷,帐篷的门帘放下来了。灯点着了,白色的灯笼挂在帐篷顶上。他在羊毛毡上盘腿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天师令,看着背面那三道灰色的纹路。黑山堂口的那道纹路在令牌上微微闪了一下,从死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他把令牌塞回怀里,在羊毛毡上躺了下来,头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三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帐篷的帆布上投下了三十个暗金色的光斑。光斑在帆布上一明一暗,像一个人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