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叶青云站在黑山脚下，抬头看着那座被黑雾裹住的山。山不高，但山势陡峭，从山脚到山顶几乎是垂直的，岩壁上布满了裂缝，裂缝里长着黑色的苔藓。黑雾从山顶往下漫，漫到山腰就停住了，像一床被子盖住了山的上半截。雾不是静止的，它在缓慢翻滚，像一锅煮沸了的沥青，表面在冒泡，气泡炸开后散发出腐臭味。
苏婉清站在他右边，判官笔从腰间抽了出来握在手里。她用笔尖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探”字，字飞进黑雾里，过了几息飞回来了。字回到笔尖的时候，颜色从金色变成了灰色。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说探字带回来的信息很乱，黑雾里有幻阵，不止一层，至少五层叠在一起，探字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胡天赐走在最前面，白袍在黑雾的映衬下像一盏移动的灯，雾在他身边退开了一尺，像是怕光。他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黑山堂口的狐仙修行了两百年，专攻幻术，这黑雾就是她的手笔。五层幻阵叠在一起，走错一层就掉进陷阱里。”
叶青云跟在他身后，三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暗金色的光在灰雾中像一盏灯。他把幽冥之眼打开了，瞳孔从黑色变成了金色，视野中的黑雾变淡了一些，淡到能看到雾后面模糊的山体轮廓，但那些轮廓在不停地变化，时而完整时而破碎，像一块被不停揉捏的面团。他把幽冥之眼关了，金色从瞳孔里褪去。
走进黑雾里，周围的景象开始变了。脚下的山路从碎石变成了石板，从石板变成了木板，从木板变成了水面。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东西都在变。叶青云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水，水面在晃动，能看到水底有东西在游，不知道是什么。苏婉清走在他右边，脚下的路时有时无。她踩空了半步，身体往下陷，判官笔在地上点了一下，借力弹了回来。她用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破”字，字飞出去在黑雾中炸开，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扩散，黑雾在金光中散开了一个口子。口子能看到山道的真实走向，碎石路，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岩壁。口子存在了几息就合拢了，黑雾重新涌过来把视线挡住了。苏婉清把判官笔握紧了，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
叶青云把右手举到胸前，五指张开。三十道敕令的力量在他掌心里凝聚，没有射出锁链，而是将力量集中到了双眼。三十道敕令共鸣同时驱动，金色光芒从他掌心里涌出，涌向他的眼睛。他的瞳孔从黑色变成了亮金色，从亮金色变成了纯金色，整个眼球都是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眼珠在转动的时候，能感觉到眼球表面有一层光膜在流动。破妄之眼，幽冥之眼的进阶。
视野中的黑雾在破妄之眼下变淡了，不是变透明，是像一层纱被掀开了。他看到了雾后面的山体，灰色的岩石，黑色的裂缝，岩石上长着的苔藓。他看到了山道的真实路径，碎石路从山脚蜿蜒向上，宽不到几尺，路的左边是几十丈深的悬崖，路的右边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有水珠往下滴，滴在碎石路上，在石头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看到了岔路口，五层幻阵制造出来的岔路口，每层幻阵都在山道上开了一个口子。有的口子通向悬崖，有的通向深渊，有的通向一个满是尖刺的石室，有的通向一个烧着火的坑。真正的路只有一条，在最左边，贴着岩壁。
叶青云走在最前面，破妄之眼一直开着。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确认一下前面的路，然后用右手食指往正确的方向指一下。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判官笔的笔尖在空气中悬浮着，随时准备写下一个字。胡天赐走在最后面，白袍的下摆在地上拖行，沾了不少泥。走了半个时辰，黑雾开始变薄了，从浓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了透明。山顶在面前展开了。
黑风已经等在山顶的堂口前面。穿着一件黑色道袍，袍子上的符文是用朱砂画的。光头，头顶上有三道疤，脸上的皮肤黑红，像是常年被山风吹的。他的身后站着一只银色的狐狸，毛色银白，体型比普通狐狸大一倍，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的。二百年狐仙。银狐的身后站着十五位野仙，狐狸、黄鼠狼、蛇、蟒、刺猬、鹰，各色各样。它们在黑风身后站成三排，银狐站在第一排的最中间。
黑风开口了。嘴唇动了一下，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石头，嘴角挂着往上的弧度。“没想到你能破了幻阵。不过，今天你走不出黑山。”
黑风启动了陷阱。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里握着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陷”字。他把令牌往地上一拍，令牌没入土中。山顶的地面塌了，从堂口门口开始，裂缝向四周蔓延，碎石往下掉。一个深坑出现了，坑口直径至少有几丈宽，深度看不到底，坑里布满了黑色的尖刺，尖刺的密度很大，从坑壁伸出来，从坑底长上来，刺的长度不同，有的几寸，有的几尺。阴司的锁魂刺。
叶青云的身体在塌陷的瞬间从地面上弹了起来，三十道敕令的力量从脚下涌出，托着他在空中稳住了。他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两条拘魂锁链从掌心射出来。一条缠住了苏婉清的腰，把她从下坠中拉了回来，拉到他的身边。另一条缠住了胡天赐的腰，把他从碎石堆里拽了出来。两个人的身体在空中晃了几下，他用锁链固定住了。苏婉清用判官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脚下出现了一片金色的云，托住了她自己。胡天赐脚底涌出一道金光，也稳住了。叶青云把锁链收了回来，低头看着坑底那些黑色的尖刺，把目光从坑底移开，看着坑对面黑风站的位置。
黑风站在坑的另一边，堂口门口。十五位野仙在他身后站成三排，银狐蹲在第一排最中间。黑风右手从袖子里又抽出了那块黑色令牌。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三十条拘魂锁链同时射向黑风。锁链在空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的宽度从坑的这边覆盖到坑的那边。黑风手中的令牌亮了起来，黑色的光从令牌上涌出。三十条锁链在黑光中前进，每前进一寸，锁链的光芒就被吞噬一分。但锁链的数量多，黑光的吞噬速度赶不上锁链的推进速度。锁链的末端已经越过了深坑，距离黑风的胸口不到几尺了。苏婉清在叶青云身后写了一个“缚”字，字飞进锁链的网中，融进了每一条锁链的链环里。锁链的速度加快了，在空气中拖出了金色的残影。
黑风的脸色变了。他的右手从令牌上移开，想去抓挂在腰间的另一件法器，但已经来不及了。锁链缠上了他的右手腕、左手腕、右脚踝、左脚踝、腰、脖子。他的身体僵住了。十五位野仙在看到黑风被锁链缠住的那一刻，全部停下来了，没有一只敢动。银狐的头从第一排最中间抬起来，金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看着他那双还没从破妄之眼变回黑色的眼睛，看着他胸口那三十道还在亮着的敕令纹路。
叶青云从空中落下来，落在坑的这边。锁链从他掌心延伸出去，连接着坑那边的黑风。他低头看着黑风的脸，那脸上的表情从冷笑变成了惊恐，从惊恐变成了绝望。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叶青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山顶上每个人都能听到。“黑山堂口，叛变投敌，按北马总堂律令，废除弟马资格，堂口解散。野仙愿意留下的，重新分配。不愿意的，放归山林。”黑风还想说什么，锁链勒紧了他的脖子，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十五位野仙中，银狐先蹲了下来，头低到地面。其余的野仙跟在它后面，一只接一只地蹲了下来。
叶青云把锁链收了回来，黑风的身体从站立变成了跪地，膝盖磕在碎石上，血流了一地。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叶青云转身走了，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十七个野仙跟在他身后。天师令在叶青云怀里发着光，令牌背面黑山堂口那道灰色的纹路从浅灰色变成了亮金色。三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个暗金色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