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从空中俯冲下去的时候,三十道敕令的光芒在他身后拖出了一道金色的尾迹,尾迹从坑的这边划到坑的那边,像一把金色的刀把黑雾切成了两半。他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不是三十条拘魂锁链,是二十条,但每一条都比之前粗了一圈,链环上的符文也密了一倍。二十条锁链在空中散开,从不同的方向朝黑风飞去。
黑风的右手从腰间抽出那面黑色令牌,二十道敕令的黑光从令牌上涌出来,在他面前凝聚成了一面黑色的光幕。光幕的厚度有一指,表面有符文在流转。二十条锁链撞在光幕上,锁链的末端钉进了光幕里,但没有穿透。光幕挡住了锁链,但光幕的表面在锁链的冲击下出现了裂纹,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蜘蛛网在玻璃上扩散。锁链的数量多,冲击的频率密,裂纹在不到三息的时间里就覆盖了整个光幕。光幕碎了,黑色的碎片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锁链穿过了碎掉的光幕,缠住了黑风的双手和双脚。黑风的身体被锁链从地面上拉了起来,拉过了深坑的上空,摔在叶青云脚下的碎石地上。他的后背砸在碎石上,脊背被石头的棱角硌出了好几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黑色道袍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右手还握着那块黑色令牌,令牌上的敕令纹路在闪,一明一暗的,但亮度很低,像一盏快没电的灯。
银色狐仙跪了下来。它的动作很轻,前腿先弯,后腿再弯,身体伏在地上,头低到地面。它身后的十四位野仙看着它跪了,也跟着跪了。十五只野仙在坑边跪成了一排。
银色狐仙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它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苍老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但清晰。“不是我们想背叛北马总堂,是顾长空抓了黑风的家人。黑风的妻子和女儿被关在鬼门堂口,顾长空的人说如果黑风不投靠,就把他女儿炼成鬼王。他没有办法,我们也没有办法。”
叶青云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黑风,看着他嘴角挂着的血,看着他眼眶里没流出来的泪。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不是真的?”黑风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坑底那些黑色尖刺上的反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他点了一下头,头点得很轻,下巴只动了不到一寸。
叶青云把锁链收了回来。二十条锁链从黑风的手腕和脚踝上松开,缩回他的掌心。他把右手插进兜里,低头看着黑风从地上爬起来。黑爬起来的动作很慢,右膝先撑着地面,左膝再撑着,双手撑着碎石,身体往上抬。他站起来之后没有拍掉身上的灰,低着头站在叶青云面前,像一个在等判决的犯人。
叶青云的声音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传下来,不大,但黑风听到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我可以帮你去救家人。但你必须重新归顺北马总堂,戴罪立功。”黑风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抖。声音从那道抖着的嘴唇里挤出来,带着不敢相信的颤音。“你不杀我?”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五指慢慢张开,三十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他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插回兜里。他的声音从那道没有表情的脸上传下来,比之前轻了一些。“杀你容易,但不解决根本问题。”
黑风跪了下去。双膝磕在碎石上,膝盖破了皮,血从破皮处渗出来。他把额头贴在碎石地上,碎石硌着他的额头,石头的棱角嵌进他的皮肤里。他的声音从碎石缝里挤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黑山堂口黑风,携十五位野仙,重新归顺北马总堂。从今日起,听候北马天师调遣。”银色狐仙把头从地面上抬起来,金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声音从那道苍老的喉咙里挤出来。“黑山堂口狐仙,携十四位野仙,愿为北马天师效力。”
胡天赐从坑边走过来,手里捧着那本账簿,翻开到黑山堂口的那一页。他用毛笔在页面上写了几个字,“归顺,戴罪立功”,然后把毛笔插回袖子里,把账簿合上塞进怀里。他看着黑风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额头上的碎石印,看着他膝盖上还在渗血的破皮,没有说话。
叶青云把天师令从怀里掏出来,看着令牌背面。黑山堂口的那道纹路从浅灰色变成了亮金色,不是死灰复燃,是彻底的、稳定的亮金色,和另外三十二道纹路的亮度一样。他把令牌塞回怀里,看着黑风,问他家人的下落。黑风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已经不再抖的嘴里传出来,沙哑但清楚。“被关在鬼门堂口。鬼门堂口的弟马叫鬼手,是顾长空的死忠。他手里有一面黑镜,二十道敕令,比我强得多。我女儿的关押地点只有他知道。”
叶青云把右手插进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三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个暗金色的光斑。他看着北方天际线上那一团正在缓慢移动的黑云,黑云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嘴。他转身走了,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十七个野仙跟在他身后,黑风跟在他们身后,银色狐仙跟在他们身后,黑山堂口的十五位野仙跟在他们身后。一行人从黑山山顶走下去,走下山道,走出黑雾。黑雾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了。
天师令在叶青云怀里发着暗金色的光,令牌背面黑山堂口的那道纹路和其他三十二道纹路一起亮着。三十三道金色的纹路在令牌背面排成了一个圆环,只有两道还是灰色的。鬼门堂口和黄泉堂口。他把令牌塞回怀里,加快了脚步,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黑山在他的身后越来越远,黑雾在山顶上翻滚着,慢慢地从山顶漫下来,漫到了山腰,漫到了山脚。黑山堂口的道观在黑雾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道观门口的旗帜已经倒了,旗面上的“黑”字被风吹得翻了过去,背面朝上。背面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