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瘫坐在碎石堆里，后背靠着一块从矿洞壁上塌下来的岩石，岩石的棱角硌着他的脊椎，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的脸上那些龟裂的纹路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袖子蹭在裂口上疼得他嘴角抽搐。他把黑镜的碎片从碎石堆里捡起来，碎片在他手心里堆成了一小堆，最大的那片有巴掌大，最小的那片比指甲盖还小。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把它们拢在一起，用道袍的下摆包好，塞进了怀里。
叶青云在他面前蹲下来，右手搭在膝盖上，三十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又缩回去。他看着鬼手的脸，看着他脸上那些还在渗液的裂口，声音不大。“黄泉堂口的情况，你知道多少？”鬼手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在动的时候裂开了新的口子，血从新口子里渗出来，他没有擦。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黄泉老人。原本是阴司轮回殿的一个判官，因为受贿被开除的。收了人家的好处，把该下地狱的鬼魂判去了人道，把该投人道的判去了畜生道。东窗事发之后被阴司通缉，他跑了，跑到了人间，投靠了顾长空。”鬼手的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血丝。“顾长空保了他，给他弄了个假身份，在北方的冻土带边缘给他划了一块地，让他建了黄泉堂口。他的敕令，二十五道，全是阴司的判官敕令，不是仿制品，是他自己的。他在阴司当判官的时候就修到了二十五道，逃到人间之后又精进了不少，现在可能不止二十五道了。”
胡天赐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捧着那本账簿，翻到了最后几页。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纸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灰，指着页面上的一行字。字迹是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淡了不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黄泉老人，原名阴九，曾任阴司轮回殿执事判官，因受贿被革职通缉。敕令二十五道，精通阴司禁术，包括噬魂、炼魄、拘灵等。堂口位置不固定，据信隐藏在阴司与人间交界的空间裂缝中。北马总堂曾三次派人前去剿灭，均未成功，三次派出的队伍全部失踪。”胡天赐把账簿合上了，塞回怀里，退后一步站到叶青云身后。
黑风从队伍的后面走了上来，他的黑袍下摆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淤血。他的脚步声很重，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站在叶青云面前，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要爆发出来的情绪。“顾长空的使者之前来过黑山，跟我交接任务的时候，我听到他跟鬼手提过一嘴。黄泉老人在炼制一件法器，需要用七个百年野仙的魂魄做引子。他已经抓了四个，还差三个。最近北方好几个堂口的野仙失踪，都是他干的。如果让他凑齐七个，法器炼成，他的实力至少能提升到三十道敕令以上。”
叶青云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三十个透明光球排成的圆环在他掌心上空旋转。他把手放下来，光球缩回了掌心。他把右手插回兜里，抬头看着北方天际线上那片灰蒙蒙的云，声音从那道没有表情的脸上传下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必须尽快找到黄泉老人。再让他抓三个野仙，法器炼成，更不好打了。”
苏婉清从他身后走上来，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笔尖朝下，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寻”字。字不大，拳头大，笔画的墨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字从笔尖飞出去，飞向了北方，飞了不到几丈就散了，金色的光粉在风中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了腰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判官笔的‘寻’字可以追踪黄泉老人的阴司气息。他的敕令是阴司判官敕令，和叶青云的敕令是同源的，‘寻’字能感应到。但需要一个媒介，他曾经用过的物品，贴身的东西，沾过他的气息的。”
黑风从队伍后面走上来。他的步伐快了不少，膝盖上的淤血在走路的时候一扯一扯地疼，但他没有放慢。他走到叶青云面前停下来了，手指已经从发抖中稳住了，声音从那道恢复了平静的喉咙里挤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我知道他在阴司的官邸位置。黄泉老人以前叫阴九的时候，他的官邸在轮回殿的东侧，一条小巷子的尽头。我年轻的时候去阴司办过事，路过那条巷子。他的官邸门口有两盏黑色的灯笼，很好认。官邸里应该有他留下的东西，当年他跑得急，很多东西都没带走。”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从怀里掏出天师令，看着令牌背面那两道灰色的纹路，黄泉堂口的纹路在令牌上像一道干枯的伤疤，灰白色的，没有光泽，边缘翘起。他用拇指在纹路上按了一下，纹路的边缘凹了下去，又弹了回来。他把令牌塞回怀里，看着黑风的脸。
“带路。去阴司，轮回殿。”黑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点了一下头，用力很大，额头上暴起了青筋。胡天赐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那面北马令旗，旗面上“北马”两个字在晨光里亮着暗淡的光。他把令旗递给叶青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太爷说了，如果要去阴司，带上这面令旗。北马总堂的令旗在阴司虽然不管用，但能让阴司的人知道你是胡三太爷的人。顾长空的人再猖狂，也不敢在明面上动胡三太爷的人。”
叶青云接过令旗，旗杆入手温热。他把令旗卷起来插在腰后，拍了拍旗杆，旗杆发出清脆的金属嗡鸣声。他转身看着站在身后的队伍——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叼着香，虎千山卧在他脚边，白娘娘盘在他左腕上。十七个野仙加上黑山堂口的十五个野仙，三十二个野仙站在他身后，三十二双眼睛看着他。鬼手从碎石堆里爬了起来，膝盖跪在碎石上撑了一下站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还在渗血的嘴里挤出来。“我跟你去。我知道阴九的官邸在哪，我带路。就当是赎罪。”
叶青云看了他一眼。鬼手的脸上那些龟裂的纹路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三天前多了不知道多少条，他的十年寿命烧掉了，但他站得很直。
“走。”叶青云转身走了。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虎千山走在他脚边，白娘娘盘在他左腕上。黑风跟在他身后，鬼手跟在他身后，银色狐仙跟在他身后。三十二个野仙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矿洞前的碎石地上汇成了一声沉闷的轰响。叶青云走在最前面，三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个暗金色的光斑。阴司的方向在北方的天际线下面，那片灰蒙蒙的云还在那里。
黑风走在叶青云右手边，他的黑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一双沾满了泥的靴子。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令牌上，那块令牌上的“黑山”两个字已经被磨花了，看不清了，但他的手按得很紧。鬼手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白头发在风中飘着，脸上的裂口在风中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每走一步脸上的痂就裂开一道新的口子。他没有擦血，也没有放慢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