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从怀里掏出那块北马通行令，贴在虚空中。令牌贴上去的地方空气开始扭曲，像有一块透明的布被人从中间拧了一下，拧出了一道褶皱。褶皱越拧越深，从扁平变成了螺旋，螺旋的中心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只容一人通过，口子的边缘是金色的，金色在黑暗中像一道被烧红的铁箍。腐臭味从口子里涌出来，浓得像一锅煮烂了内脏的汤。阴司到了。
叶青云第一个钻了进去，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黑风最后一个，进去之后朝身后挥了一下手，通行令从虚空中脱落，落在他手心里。口子在他身后合拢了，褶皱消失了。
阴司的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第七区在阴司的边缘地带，这里的建筑比中心区低矮得多，大部分是平房，墙壁是黑色的火山岩砌的，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肩走就会蹭到肩膀。路面上铺的石板已经被踩得光滑了，石板的缝隙里填着黑色的泥，泥里偶尔能看到一两根白色的骨头。黄泉老人的旧邸在第七区最深处的一条巷子尽头，巷子的宽度越来越窄，窄到叶青云的肩膀几乎擦到了两边的墙壁。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灯笼是黑色的，纸面已经破了，里面的灯早就灭了，只剩一个空壳在风中晃荡。
旧邸的大门是铁木做的，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铜的，铜锈把门环和门板锈在了一起，推门的时候门环没有响，门轴也没有响，但门板推开的时候从门楣上掉下来一团灰，灰很厚，落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坑。院子不大，比白事铺的后院还小一圈。地面的石板裂了好几块，裂缝里长着黑色的草，草已经干枯了，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正厅的门关着，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正厅里的家具还在，椅子、桌子、案几，都是黑色的木头做的，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墙上的字画已经看不清内容了，纸面发黄发脆，边缘卷曲，有的已经脱落了一半，垂在那里像一面破旗。
苏婉清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笔尖朝下，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寻”字。字不大，拳头大，笔画的墨迹很淡，淡到几乎透明。“寻”字从笔尖飞出去，在正厅里转了一圈，又飞到了后院，从前院飞到了后院。字在飞过正厅后面的那间卧室时突然停住了，停在一个衣柜前面。衣柜的门关着，柜面上雕着花，雕的是莲花，莲花的叶脉里嵌着灰。苏婉清伸手拉开了衣柜的门，柜门开的时候从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没有声音。是一件袍子，黑色的，判官袍。袍子已经破烂了，领口处有一道撕裂的口子，袖口磨毛了边，下摆缺了一大块。袍子的布料发脆，苏婉清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布料在她的手指间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干透了的树叶在摩擦。袍子的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字——“阴”。字是用金线绣的，金线还在，还在发着暗淡的金光。
苏婉清把袍子放在地上，判官笔的笔尖对准了袍子上那个“阴”字。她又写了一个“寻”字，比刚才那个大了一倍，笔画墨迹也浓了一倍。“寻”字落在袍子上，字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附着在袍子的表面。袍子上那个“阴”字亮了。亮起的时候，判官笔的笔尖开始震动，震动的频率很快，快到笔尖在空气中拖出了一道金色的残影。笔尖指向了北方。长白山以北更北的地方。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间，从地上捡起那件破烂的判官袍，叠了两折，塞进了口袋里。袍子的布料在她手里碎了好几块，碎片从她指间滑落，她没有去捡。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黄泉老人，在长白山以北，一个固定的位置。不是空间裂缝，是实体位置。判官笔的‘寻’字锁定了他残留的气息，他跑不掉了。”
旧邸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慢慢推开的，是被一脚踹开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门楣上的灰掉下来了一大片。一队阴司鬼差涌了进来，十几个灰白色的半透明身影从门口涌进院子，在正厅门口站成了两排。他们的手里拿着锁链和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是蓝色的。为首的鬼差比其他人大了一圈，头上的高帽比别人高了半尺，手里的锁链也比别人粗了一圈。他走进正厅，蓝色的灯笼举过头顶，蓝光照在叶青云的脸上。他的嘴张开了，声音从那道没有嘴唇的嘴里传出来，尖锐的，细的，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过。“阴司逃犯叶青云在此！快通知判官！”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一条拘魂锁链从掌心射出来，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拖出了一道金色的残影。锁链缠住了鬼差队长的脖子，队长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身体僵住了，手里的锁链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蓝色的灯笼也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叶青云的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到。“我们不想惹事，拿了东西就走。”
鬼差队长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被锁链勒住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阴司…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苏婉清从叶青云身后站出来，判官笔在她右手里转了一圈。她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昏”字，字不大，拳头大，笔画的墨迹是亮金色的。字从笔尖飞出去，在正厅里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扩散。鬼差们被金色光粉笼罩之后，蓝色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锁链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身体一具一具地软倒，瘫在地上。鬼差队长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腰弯了，然后是头垂了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十几个鬼差躺在正厅的地板上，灰白色的半透明身体像一堆被揉皱的透明塑料布。苏婉清收起了判官笔，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暗了一截，她把笔插回腰间。
叶青云把锁链收了回来，锁链从鬼差队长的脖子上松开缩回掌心。他转身走出正厅，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黑风跟在她身后。三个人走出旧邸的大门，穿过巷子，黑风掏出通行令贴在虚空中。口子裂开了，叶青云钻了出去，苏婉清钻了出去，黑风最后一个，钻出去之后口子合拢了。阴司的灰色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人间的蓝天。阳光照在叶青云脸上，他眯起了眼睛。苏婉清跟在他身后，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看了一眼，笔尖上还沾着“寻”字的金色余烬，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擦掉了。黑风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握着那块通行令，令牌上多了一道裂纹，从边缘裂到中心。他把令牌塞进怀里，看着北方。叶青云抬头看着北方，天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左脸上那道旧伤疤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