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笔的笔尖在苏婉清手中不停地抖动,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她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把判官笔举到眼前看看笔尖的方向,方向在缓慢地往北偏,从北偏东变成了正北,从正北变成了北偏西。永冻冰原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色,脚下的冰层从透明变成了浑浊,能看到冰层底下有黑色的岩石。鹰七飞在高空,双翅展开,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一个小黑点。它每隔一会儿就会俯冲下来,落在叶青云肩膀上,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他。灰老八从地下钻出来,浑身的毛上沾满了冰碴子,他蹲在虎千山的背上用爪子弹掉毛上的冰,弹不掉就用嘴咬。
鹰七第三次俯冲下来的时候,爪子抓着一块黑石头,石头不大,拳头大,表面光滑,有一层薄薄的冰壳。它把石头扔在叶青云面前,石头的冰壳碎了,露出底下黑色的岩面。岩面上刻着一个字——“阴”。字是用刀刻的,笔画很深,刀口的边缘很光滑。黄大爷从叶青云左肩上跳下来,蹲在石头跟前,用爪子摸了摸那个“阴”字,摸完之后把爪子缩回来了,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地说了句:“黄泉老人来过这里,这个字是他刻的,用来标记位置的。”
冰川的裂缝在鹰第七次俯冲之后找到了。裂缝在冰原的北端,宽不到几尺,长度从冰面上裂开,一直延伸到冰层深处。裂缝的边缘不是直线,是锯齿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开的。裂缝里冒出来的风是温的,不是冰原上那种零下几十度的冷风,是温的,十几度的样子,风里带着一股硫磺味。叶青云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看不到底,只能看到裂缝深处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一明一暗。他让鹰七和灰老八先进去探查。鹰七从裂缝边缘飞了下去,翅膀收拢,身体像一支箭,消失在黑暗中。灰老八从裂缝边缘钻进了冰壁里,冰壁被他钻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洞里传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远。
鹰七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从裂缝里飞了上来,翅膀在冰面上拍了几下才收住。它的爪子上抓着一根黑色的羽毛,羽毛很长,比它的翅膀还长,羽毛的末端有金色的纹路。它把羽毛扔在地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细的。“洞穴很深,底部有一个石室,石室里亮着暗红色的光。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摆着六个黑色坛子,坛口贴着黄色的封条,封条上写着一个‘魂’字。一个白发黑袍的老者站在石台前,他的双手在坛子上方比划,坛口有黑气在往外冒。他在施法吸收坛子里野仙魂魄的力量。”
灰老八稍后从冰壁里钻了出来,浑身的毛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鼻子上的痂又裂了,血从鼻尖渗出来。他没有擦血,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一张石室的简图。石室的形状是不规则的,石台在正中央,六个坛子在石台上摆成了一个圆形。老者的位置在圆形的中心,他的脚底下有一个法阵,法阵的纹路从石台中心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石室的墙壁上。灰老八的爪子在地图上点了三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泥土味。“石室里有陷阱,地面上铺着符咒,踩上去就会触发警报。墙壁上也有符咒,有人闯入会自动攻击。石室的顶部有一个通风口,从通风口下去可以直接落在老者的身后,但通风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叶青云蹲在裂缝边缘,把灰老八画的地图看了几遍,记在了脑子里。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三十个透明光球排成的圆环在他掌心上空旋转。他把手放下来,光球缩回了掌心。他第一个跳进了裂缝,身体在黑暗中下坠,三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的胸口透出来,照亮了裂缝两侧的冰壁。冰壁是蓝色的,透明的,能看到冰层底下有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冻在冰里,形状模糊。虎千山跟在他身后,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盏黄色的灯。白娘娘从叶青云的左腕上游下来,银白色的鳞片在敕令金光的映照下像一条流动的银河。苏婉清跟在他们身后,判官笔握在手里,笔尖朝下,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黄大爷蹲在叶青云左肩上,把嘴里的香掐灭了塞进怀里。
石室的通风口在洞穴的最深处,是冰壁上的一条裂缝,裂缝的宽度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叶青云侧身挤了进去,右肩在前,左肩在后,冰壁上的冰碴子在他的衣服上划出了好几道口子。他从通风口钻出来的时候,身体悬在石室的上方,离地面有几尺高。他低头看到了石台上的六个黑色坛子,看到了站在坛子中间的白发黑袍老者。
黄泉老人比鬼手描述的更老。他的头发全白了,从发根到发梢,没有一根黑发,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垂到腰际,发尾干枯分叉。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树皮,皱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脖子,颧骨突出,两颊凹陷,眼窝深得像两口井,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深灰色的光。他的黑袍是判官袍的样式,但袍子上没有绣符文,就是一块黑布裁成的袍子,领口和袖口磨毛了边。二十五道敕令纹路在他的胸口流转着,黑色的光,亮度稳定。
黄泉老人停下了施法。他把双手从坛子上方收了回来,手掌上的黑气缩回了掌心。他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从通风口钻出来的叶青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翘起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几度,但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不像鬼手那样尖锐,也不像阴无极那样冷,他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但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叶太子。久仰大名。”
叶青云从通风口跳了下来,双脚踩在石室的地面上。他的脚落地的时候,脚底的符咒亮了一下,但没有触发警报,因为符咒感应到的是阴司敕令的气息——和他的敕令是同源的。他把右手插进兜里,看着石台上那六个黑色坛子。坛子的表面有裂纹,裂纹里透出灰白色的光,那是野仙魂魄的光芒,但已经很弱了。他问黄泉老人,为什么要抓野仙魂魄。
黄泉老人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疲惫的脸上有了一丝光彩,像一个被困在黑暗里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希望的光。他的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疲惫的、沙哑的,但比刚才多了一层热度。“顾长空答应我,只要我炼成这件法器,帮他在北方铲除异己,他就帮我恢复阴司判官的职位。我在阴司外流亡了二十年,做梦都想回去。轮回殿的东侧,那条小巷子的尽头,我的官邸门口那两盏黑色的灯笼,它们还在吗?”
苏婉清从叶青云身后站出来,判官笔在她右手里握得很紧。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顾长空不会兑现承诺的。他只是利用你。等你的法器炼成了,他会杀了你灭口,然后把法器据为己有。你帮他抓野仙魂魄从阴司逃犯变成了北马总堂的通缉犯,你现在回阴司只会被关进无间地狱,顾长空保不了你。”黄泉老人的脸色变了。从疲惫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暴怒,嘴角从往上翘变成了往下撇,声音从那道往下撇的嘴角里传出来,尖锐的、刺耳的。“小丫头懂什么!你一个毛还没长齐的丫头,也敢教训我?”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道黑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来,不粗,只有手指粗细,速度很快。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一条拘魂锁链从掌心射出,锁链在苏婉清面前织成了一面小盾。黑色光柱撞在锁链盾上,锁链的链环在撞击中变形了,但没有断。光柱碎了,碎成的黑色光点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
黄泉老人的表情从暴怒恢复了平静。他把右手收回了袖子里,转过身看着石台上那六个黑色坛子,手指在坛口上方比划了一下。他的声音从那道恢复了平静的嘴角里传出来,苍老的、沙哑的,疲惫又回来了。“我的法器只差最后一个野仙魂魄就能完成。最后一个,我已经找到了。”他的手从坛子上方抬起来,指向了叶青云身后的通风口。手指的方向不是通风口,是叶青云右肩上蹲着的那只鹰。鹰七。
鹰七的羽毛炸了起来。它的翅膀张开,翼展在狭窄的石室里碰到了墙壁,翅尖的羽毛在墙壁上蹭了一下,掉了两根。它从叶青云的右肩上飞了起来,在石室的空中盘旋着,金色的眼睛盯着黄泉老人指向它的那根手指。黄泉老人已经从石台后面走出来了,他的右手从袖子里再次伸了出来,二十五道敕令的黑光在掌心里凝聚着,掌心对准了鹰七。鹰七在空中飞着,石室的顶部离它的头顶不到几尺,它转不了弯了。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三十条拘魂锁链同时射向黄泉老人。锁链在空中织成了网,网的密度高到链环与链环之间几乎没有缝隙。黄泉老人的右手五指张开,二十五道敕令的黑光从掌心涌出,和锁链撞在一起。金色和黑色在空中对峙,谁也压不倒谁。
苏婉清在叶青云身后举起了判官笔。七道敕令的力量在她小臂上亮着,她没有写“缚”字,也没有写“净”字,她写了一个“寻”字。字从笔尖飞出去,飞到了石台上那六个黑色坛子的上方,“寻”字炸开了,金色的光粉落在坛子上,坛口那些封条上的“魂”字在金色光粉的刺激下亮了起来。坛子里有东西在动,六个坛子同时震动了起来,坛口的黑气从浓黑变成了灰白。黄泉老人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坛子,黑色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分心了。叶青云的三十条锁链在那一瞬间推了过去,将黄泉老人的黑光压退了几尺。黄泉老人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石台上,石台上的坛子晃动了一下,其中一个坛子从石台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碎了。灰白色的光从碎坛子里涌出来,在石室里飘了一会儿,消散了。黄泉老人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碎片,嘴角的弧度从往下撇变成了一条直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