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老人扑向鹰七的速度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出手都快。他的身体在石室中拖出了一道黑色的残影，残影的边缘在石壁上蹭了一下，石壁上的符咒被蹭亮了一片。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凝聚着五道黑色的敕令光芒，光芒在指尖拉出了五根细如发丝的线，线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结扣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嘴。鹰七在石室顶部盘旋着，翅膀收拢又张开，但石室的顶太低，它的翅膀伸不直，每一次扇动都会撞到石壁。它飞不出去，也飞不高。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三条拘魂锁链从掌心同时射出。锁链的速度比黄泉老人慢了半拍，但锁链的数量弥补了速度的差距。第一条锁链缠住了黄泉老人的右手腕，第二条锁链缠住了他的左手腕，第三条锁链缠住了他的腰。锁链收紧，链环上的符文亮了起来。黄泉老人的身体在空中停了一下，他的右手距离鹰七的脖子不到几寸。他的左手反手一掌拍在锁链上，二十五道敕令的黑光从掌心涌出，锁链的链环在他的掌拍下变形了，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了一条直线。锁链断了，三条全部断了。
黄泉老人从腰间抽出了一面黑色的旗幡。旗幡不大，旗杆是黑色的木头，旗面是黑色的绸子，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魂”字，字的笔画里嵌着某种暗红色的粉末。他把旗幡举过头顶，旗面展开的瞬间，石室里的温度骤降。旗面上涌出了无数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怨灵，怨灵的脸是扭曲的，眼睛是空洞的，嘴是张开的，但没有声音。它们从旗幡里涌出来的速度很快，几息之间就布满了整间石室。怨灵的数量太多了，多到叶青云的金色敕令光芒被它们遮住了，多到苏婉清的判官笔金光被它们挡住了，多到石室里的空气在怨灵穿过的时候发出了呼呼的响声，像风吹过没有玻璃的窗户。怨灵扑向叶青云，扑向他胸口的敕令光芒。第一层怨灵撞在敕令护体金光上，金光被咬出了一个个小洞，洞的边缘在冒烟。第二层怨灵从洞里钻了进去，啃噬着第二层金光。第三层怨灵跟在第二层后面。
苏婉清举起了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净”字，七道敕令的力量从她的小臂涌入笔杆。字从笔尖飞出去，在叶青云面前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扩散。光粉落在怨灵身上，怨灵的身体从灰白色变成了透明，从透明变成了虚无，消失了。但旗幡还在挥舞，新的怨灵从旗幡里涌出来补充那些被净化掉的，速度比苏婉清写“净”字的速度快。黄泉老人狂笑了起来，声音从那道已经裂开的嘴唇里挤出来，尖锐、刺耳，带着一种一个人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再也回不了头的疯狂。“没用的！这件法器可以无限召唤怨灵！你净化多少，我就能召唤多少！你的敕令会先耗尽，你的判官笔会先写不动，你的野仙会先撑不住！”
叶青云没有看那些怨灵，他看的是那面旗幡。幽冥之眼开到了最大，他的瞳孔从金色变成了亮金色，从亮金色变成了纯金色，整个眼球都是金色的。他看到了旗幡内部的敕令纹路，旗杆的纹路是横的，旗面的纹路是竖的，那些怨灵从旗面和旗杆的夹角处涌出来，那里有一个缺口，四个野仙魂魄被封印在那个缺口里。旗幡每一次挥舞，封印就会打开一次，怨灵就会从四个野仙魂魄中被抽取出来一批。他用破妄之眼追踪了怨灵的来源方向，四个野仙魂魄的轮廓清晰可见，它们的眼睛是闭着的，身体在被抽取怨灵的时候会抽搐一下。只要超度了那四个野仙魂魄，旗幡就废了。
叶青云的声音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传下来，不大，但苏婉清听到了。“用生死二字，同时写。”苏婉清愣了一下，握紧了判官笔。笔杆上的“生死II”四个字在黑暗中亮着亮金色的光，她小臂上的七道敕令纹路在同一瞬间全部亮到了最大亮度。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了两个字——“生”、“死”。不是先写“生”再写“死”，是同时写。她的右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圆的左边写“生”，圆的右边写“死”。“生”字的笔画从圆心的左侧开始，“死”字的笔画从圆心的右侧开始。七道敕令的力量在她小臂上被分成了两股，三股涌向“生”字，四股涌向“死”字。她的手腕在抖，整条右臂在抖，她的嘴唇咬出了血。“生”字和“死”字同时炸开了。金色的光粉从“生”字里涌出来，灰白色的光粉从“死”字里涌出来。两种光粉混在一起，变成了第三种颜色，不是金色也不是灰白色，是透明的，像水一样透明。透明的光粉落在四个野仙魂魄上，“生”字超度了它们体内的生机，“死”字斩断了它们和旗幡之间的联系。四个野仙魂魄从旗幡中解脱了出来，它们的身体从封印状态中舒展开了，眼睛从紧闭变成了微睁，嘴从紧抿变成了微张。它们从旗幡里飘了出来，在石室的上空飘了一圈，朝石室顶部的方向飘去，透明的身体穿过了冰壁，消失了。
旗幡失去了力量，旗面上的金色“魂”字从亮金色变成了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了灰色。旗面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旗杆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旗幡碎了，碎片从空中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灰白色的雪。黄泉老人的身体遭到了法器的反噬，他的嘴张开，一大口黑血从嘴里涌出来，喷在地上，黑色的血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他的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皮肤从风干的树皮变成了干裂的泥土，裂口从额头裂到下巴，从左边裂到右边。他跪在了地上，右膝先着地，左膝后着地。
黄泉老人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二十五道敕令的光芒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不是黑色的，是血红色的。他在燃烧自己所有的敕令，把二十五道敕令的力量全部压进了这一击里。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他的掌心射出来，光柱的直径从拳头大扩大到了脸盆大，从脸盆大扩大到了水缸大，堵住了石室的整个横截面。光柱朝叶青云轰去。
叶青云的胸口在痛。不是灼烧的痛，是涨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四十九道封印中的第三十一道敕令在他的胸口中央的位置亮了起来，不是灰白色，是亮金色。第三十二道敕令在第三十一道的右边亮了。两道新的敕令纹路在他的胸口浮现出来。三十二道敕令的力量从他胸口涌出来，和他的右手掌心涌出的金色光芒融合在一起。他把右拳从腰间推了出去，一头金色巨龙从他的拳头上跳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体型有真龙的数倍大。巨龙的身体占据了石室的大部分空间，它的鳞片是金色的，每一片鳞片上都有敕令纹路在流转。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的。巨龙张开了嘴，龙吟声从它的喉咙里涌出来，石室的墙壁在声波中出现了裂纹，冰壁上的冰碴子簌簌地往下掉。巨龙朝着血红色光柱冲了过去，血红色光柱在巨龙面前像一根火柴在太阳面前，灭了。
巨龙的爪子抓住了黄泉老人的身体，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甩了出去。他的身体飞向了石室的墙壁，撞在冰壁上，冰壁凹进去一个浅坑，他的身体嵌在坑里，碎石和冰块从坑里掉下来把他埋了。他从坑里滑下来，瘫在地上，嘴里还在往外涌黑血。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叶青云的胸口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他的右手插在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
石室顶部的通风口里落下几道白影，胡天赐带着二十个北马总堂的弟子从通风口跳了下来。他们落地的时候脚步很轻，白袍的下摆在地上拖了一下，沾了不少灰。胡天赐走到黄泉老人面前蹲下来，用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还活着。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银色的锁链，缠在黄泉老人的手腕上，缠了三圈，打了个结。锁链不粗，比筷子还细，链环上没有符文，就是普通的银链子。他站起来转身看着叶青云，把那六个黑色坛子从石台上搬下来，坛子底部还沾着冰碴子。他的声音在石室里传开，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个叛变堂口，黑山、鬼门、黄泉，全部收复。北马天师的地位，彻底稳固了。”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看着圆环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看着七点金光的稳定光芒，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不大，但石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还不够。不够，我要去找顾长空算账。”远处风雪中的黑色身影一闪而逝，在冰川裂缝的边缘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黑色的袍子在风雪中飘了一下，消失了。顾长空的新探子。
叶青云转身走向石室的出口，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虎千山走在他脚边。三十二个野仙跟在他身后，从通风口爬上去，从裂缝里钻出去。永冻冰原的风雪在裂缝外面呼啸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叶青云站在裂缝边缘，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三十二个透明光球排成的圆环在他掌心上空旋转，他把手放下来，光球缩回了掌心，把右手插回了兜里。他看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迈步走了。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