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马总堂驻地的第二天，叶青云坐在胡三太爷之前坐过的那张骨头高台下面的椅子上。椅子是胡天赐搬来的，黄花梨木的，扶手上雕着莲花，莲花的花瓣磨得发亮，不知道多少人坐过。他把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垂在身侧，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苏婉清坐在他右边，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黄大爷蹲在椅子扶手上，嘴里叼着一根新点的香，青烟在晨光里像一根细细的灰色柱子。他的面前摊着那本账簿，翻到了新的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一个月的时间，叶青云巡视了三十六个堂口中的二十个。虎千山驮着他从辽西飞到辽东，从辽东飞到吉林，从吉林飞到黑龙江。每到一个堂口，堂口的弟马都会带着所有的野仙在门口迎接，有的堂口摆着香案，有的堂口铺着红毯，有的堂口杀鸡宰羊。叶青云每次都从虎千山背上跳下来，把右手插在兜里，看着那些弟马跪下去又站起来，听着他们汇报堂口的野仙数量和实力，然后说一句“知道了”，转身骑上虎千山走了。苏婉清跟在他身后，每到一个堂口就用判官笔在空气中写一个“记”字，字飞出去在堂口的门楣上贴一下又飞回来，带回来的信息自动记录在玉简里。
黄大爷的账簿上，堂口的总野仙数量从三百多位增加到了四百多位。叶青云可以调动的百年以上野仙达到了五十位，其中二百年以上的有八位——白娘娘的千年蟒仙，龟千岁的五百年龟仙，虎千山的三百年虎仙，银色狐仙的二百年狐仙，还有四个从其他堂口抽调来的二百年以上野仙：一只来自长白山的白鹤，修为比白鹤高了一百年；一只来自黑龙江的狼仙，浑身雪白，眼睛是冰蓝色的；一只来自辽东的熊仙，体型比熊二爷还大一倍；一只来自蒙古的鹰仙，翼展比鹰七宽了不止一倍。
叶青云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放下来插进了兜里。胡天赐从高台下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卷轴，卷轴是白色的，用金色的丝线扎着。他在叶青云面前站定，把卷轴递过去。叶青云接过来解开丝线，在膝盖上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是胡三太爷的笔迹，苍劲有力，收笔的时候笔锋往上挑。“一个月后，告诉你白无常的位置。在此之前，顾长空必反扑。做好准备。”
叶青云把卷轴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又缩回去。他把手插回兜里，看着胡天赐。胡天赐退后一步，转身走了，白袍的身影穿过议事厅的大门，消失在了长白山的晨雾中。
苏婉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叶青云面前，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展”字。字很小，指甲盖大，从笔尖飞出去贴在叶青云的袖口上。袖口里那个卷轴自己从袖子里滑了出来，在空中展开，悬浮在两人之间。苏婉清用笔尖指着纸上那行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个月。顾长空不会让我们安安静静地等一个月。他肯定会在这一个月内发动反扑。三个叛变堂口被我们收复了，他失去了在北方的据点，他急了他要抢在太爷告诉你父亲位置之前把你除掉。”
叶青云把卷轴从空中拿下来卷好塞回袖子里，从怀里掏出那块天师令，看着令牌背面那三十六道纹路。三十三道是亮金色的，三道是灰色的——黑山、鬼门、黄泉，虽然归顺了，但令牌上的纹路还没有完全恢复，从死灰色变成了浅灰色，要等三个月后才能彻底恢复。他把令牌塞回怀里，抬头看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没有说话。
苏婉清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简，玉简是苏墨留下的那块，里面记载了判官笔的炼制法门和材料清单。她用拇指在玉简的侧面按了一下，玉简的表面浮现出一行新的字，字迹和她父亲的不一样，是她自己的。“天师法旨——以判官笔为引，以北马天师令为印，调动北马三十六堂口所有野仙之力，汇聚于天师一人之身。短时间内可将敕令提升至四十道以上。需准备时间：三个月。注意事项：施术后天师将虚弱七日，不可连续使用。”苏婉清把玉简递给叶青云，叶青云接过去看了那几行字，把玉简还给她。他问她天师法旨的效果能持续多久。苏婉清想了想说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内他是无敌的，一炷香之后他就废了。
叶青云靠在椅背上，把右手插进兜里。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他看着议事厅的屋顶，屋顶的木梁上画着彩绘，画的是胡三太爷当年封印恶蛟的场景。彩绘的颜色已经褪了不少，但还能看清恶蛟的鳞片和胡三太爷的九条尾巴。
黄大爷从椅子扶手上跳下来，蹲在叶青云脚边，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的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但意思到位。“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顾长空要是知道你在准备天师法旨，他绝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准备三个月。他肯定会在三个月内发动攻击，甚至可能在一个月内，就在太爷告诉你父亲位置之前。”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五指慢慢张开，三十二个透明光球从掌心涌出来，在掌心上空排成圆环旋转。他看着圆环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七点金光很亮，很稳定，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黄大爷看着他的动作把香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按灭了，站起来转身走向议事厅的门口。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三十二个野仙从议事厅的各个角落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叶青云走在最前面，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的胸口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他走出议事厅的大门，走进了长白山的晨雾里。雾气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但他的胸口那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在雾中像三十二盏灯，把雾照成了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