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第二十天，灰老八从北马总堂议事厅的地板缝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是土。他的鼻子上的痂又裂了，血从鼻尖渗出来，他没有擦，蹲在叶青云脚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北边，黑煞带着三个堂口正在集结。辽西铁牛堂口、蒙古苍狼堂口、黑龙江冰原堂口。三个堂口之前都表示服从，实际上已经被顾长空收买了。黑煞放话说三天后攻打北马总堂，要把你活捉回去领赏。”
黄大爷蹲在椅子扶手上，嘴里叼着的香从左边嘴角换到了右边，又从右边换回了左边。他的尾巴竖着，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但意思到位。“赵铁牛，那个之前跪得最痛快的，果然不服。蒙古那个被你扔出去的，也反了。黑龙江那个，面都没露过，早就投了。”苏婉清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寻”字，字飞出去，在议事厅的墙上贴了一下飞回来，笔尖上带回了一缕黑色的气息。她用判官笔的笔尖在玉简上点了一下，玉简表面浮现出几行字——三个堂口的兵力部署，赵铁牛带了十八位野仙，其中三只百年狐仙；蒙古堂口带了二十位野仙，五只百年狼仙；黑龙江冰原堂口带了十五位野仙，两只百年熊仙。加上黑煞的五十名银袍道人，总共五十名银袍道人和四十多位野仙。玉简上还写着黑煞胸口的“死”字烙印还在，他的敕令被叶青云抽走了三道，实力大减，但他这次带来的野仙数量多，他想用人海战术。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到。“既然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就将计就计。”他让灰老八继续监视，摸清他们具体的进攻时间和路线，同时让胡天赐调集忠于北马总堂的堂口在暗中埋伏。灰老八钻进了地板缝里，消失在了地下。
第二天夜里，北马总堂驻地的围墙外面亮起了无数火把。火光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阴司的鬼火。五十名银袍道人的银镜在鬼火的映照下像一面面黑色的镜子，四十多位野仙的气息在夜空中交织成了一股浓烈的腥风。黑煞站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黑色道袍，胸口那个金色的“死”字烙印还在，字迹已经淡了不少但没有完全消失。他的身后站着三个堂口的弟马——赵铁牛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蒙古堂口的代表穿着深蓝色蒙古袍，黑龙江冰原堂口的代表穿着一件白色的皮毛大衣。赵铁牛的手里握着一面黑色小旗，旗面上画着一头牛。蒙古堂口代表的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绿松石。冰原堂口代表的手里握着一根白色的骨杖，骨杖的顶端嵌着一颗冰蓝色的珠子。
黑煞把黑镜举到胸前，镜面上有十四道敕令纹路在流转——他被叶青云抽走了三道，只剩十四道了。他张开嘴，声音从那道带着恨意的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的，沙哑的。“叶青云！出来受死！”北马总堂驻地的大门从里面推开了，门轴在转动的时候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响声。叶青云从门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袖子挽着，露出小臂上被冻伤后留下的淡粉色疤痕。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三十二盏灯。他的右手插在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他身后空无一人，没有苏婉清，没有黄大爷，没有虎千山，没有白娘娘，没有三十二个野仙，什么都没有。
黑煞笑了。笑声从那张带着恨意的嘴里传出来，尖锐的，沙哑的，比刚才多了一层得意。“你的人呢？都跑了吗？”叶青云的声音不大，但驻地门口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对付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我一个人就够了。”
赵铁牛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不安。他想起那天在白事铺议事厅里，叶青云走到他面前时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气息。他往后挪了半步，脚跟碰到了身后的野仙，野仙的爪子踩在他的脚后跟上，他停住了。蒙古堂口代表右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拇指顶开了刀鞘，露出两寸刀身。冰原堂口代表握着骨杖的手更紧了，指关节发白。
黑煞举起了黑镜，十四道敕令纹路同时亮了起来。叶青云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二条拘魂锁链同时从掌心射出。锁链在空中织成了一张网，网的密度高到链环与链环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五十名银袍道人还没来得及举起银镜就被锁链缠住了手腕，四十多位野仙还没来得及扑上来就被锁链缠住了脖子。赵铁牛被锁链缠住了腰，蒙古堂口代表被锁链缠住了握刀的手腕，冰原堂口代表被锁链缠住了骨杖。五十名银袍道人和四十多位野仙和三个堂口的弟马，全部被锁链缠住了。他们挣扎着，但挣不开。他们想催动法器，但法器被锁链缠住了用不了。他们想跑，但锁链拖住了他们的脚。
叶青云把锁链收了回来。锁链从所有人的身上松开缩回了掌心。他把右手插进兜里，看着瘫在地上的那些人，看着黑煞那张从得意变成恐惧的脸，看着赵铁牛那双从不安变成绝望的眼睛，看着蒙古堂口代表那把还没出鞘的弯刀，看着冰原堂口代表那根骨杖上那颗已经灭了光的冰蓝色珠子。黑煞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转身跑了。银袍道人跟在他身后跑了，野仙也跟着跑了，赵铁牛从地上爬起来跑了，蒙古堂口代表和冰原堂口代表也从地上爬起来跑了。驻地门口的空地上只剩下一地的脚印和几只被踩掉的鞋子。
胡天赐从驻地旁边的巷子里走了出来，白袍的下摆上沾了不少灰。他的身后跟着三十个堂口的弟马和他们的野仙，黑压压的一片，从巷子里涌出来，把驻地门口的空地站满了。胡天赐走到叶青云身边站定，看着那些正在远处消失的黑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辽西铁牛堂口、蒙古苍狼堂口、黑龙江冰原堂口，三个叛变堂口，名单已经记下了。太爷说了，等你处理完顾长空的事，再收拾他们。”
叶青云转身走回了驻地大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他走过议事厅，走过院子，走过回廊，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他在床上坐了下来，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身侧。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又缩回去。他把右手插进兜里，躺了下来，头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苏婉清坐在隔壁房间的椅子上，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侧头看着墙壁，墙壁那道裂缝在灯笼的光线下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叶青云房间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夜色很浓，浓到看不清几步之外的东西，但叶青云房间门缝里透出来的三十二道金光在黑暗中亮着，像三十二颗嵌在门缝里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