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煞的右手举在半空中，五指张开，僵住了。他看着自己身后那些被锁链缠住动弹不得的银袍道人和野仙，又看看面前那个只出了一招就把他们全部制住的人。叶青云的右手还举在胸前，三十二条金色锁链从他掌心延伸出去，锁链的末端像章鱼的触手一样在夜空中缓缓摆动。他的灰色长衫下摆被夜风吹起来，露出底下黑色布鞋的鞋面。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在他胸口亮着，亮度稳定。
赵铁牛的脸从古铜色变成了土色。他的双腿在发抖，膝盖碰撞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想跑，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身后的十八位野仙有七位被锁链缠住了，剩下的十一位缩在他身后，没有一只敢往前冲。蒙古堂口代表的手按在弯刀刀柄上，但拇指顶不开刀鞘了——刀鞘被锁链勒住了，拔不出来。冰原堂口代表的骨杖脱了手，掉在地上滚到了叶青云脚边，骨杖顶端那颗冰蓝色的珠子灭了光。
黑煞咬破了舌尖，把一口血喷在那面黑色旗幡上。旗幡吸了血之后，旗面上的敕令纹路从黑色变成了血红色，血红色的光从旗面上涌出来，在他面前凝聚成了一道粗大的黑色光柱。光柱的直径比他还宽，从旗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叶青云的胸口。光柱所过之处，地面的石板被掀飞，空气在燃烧，夜风被高温扭曲成了可见的波纹。
叶青云没有躲。他把右手举到胸前，五指并拢，三十二道敕令的力量在掌心里凝聚成一面金色的光罩。光罩的厚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厚，表面有金色的符文在流转。黑色光柱撞在光罩上，光罩的表面出现了裂纹，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蜘蛛网在玻璃上扩散。他的身体被震退了数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第三步停住的时候，右脚跟踩碎了一块石板，碎石飞溅起来打在他的小腿上。嘴角溢出了一丝血，金色的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衣领上的金色血迹和之前那些干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旗幡的力量用尽了。旗面从血红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旗幡在空气中化成了灰烬，灰烬被夜风吹散，落在地上，落在叶青云的肩上。黑煞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旗杆，旗杆上的敕令纹路也灭了，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他抬起头看着叶青云，看着那道金色光罩在黑色光柱消散之后还在，虽然表面布满了裂纹，但没有碎。
叶青云用左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把血蹭在手背上。他看着黑煞，声音不大，但夜风没有把他的话吹散。“就这？”
叶青云举起了右手。不是攻击黑煞，是朝着身后挥了一下。驻地旁边的巷子里、围墙后面、屋顶上，从四面八方涌出了黑压压的人群。胡天赐走在最前面，白袍在夜色中像一面移动的旗帜。他的身后跟着二十个堂口的弟马，每个弟马的身后跟着各自的野仙——多的有二十多位，少的有七八位，加起来四百多位野仙。四百多位野仙的气息在夜空中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网的密度比叶青云的拘魂锁链还密。黑煞和他的人被包围了。五十名银袍道人被四百多位野仙围在中间，像一群被狼群围住的羊。四十多位野仙在四百多位野仙面前像几滴水落进了大海，连影子都看不见。
赵铁牛第一个扔掉了武器。他把手里那面黑色小旗扔在地上，小旗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空中像一声炸雷。他跪了下来，双膝磕在石板上，额头贴在地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我也是被逼的！顾长空抓了我的家人！跟抓黑风的家人一样！我没有办法！”蒙古堂口代表把弯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也跪了。冰原堂口代表捡起地上的骨杖，双手捧着放在叶青云脚边，也跪了。三个堂口的弟马都跪了，他们的野仙也跟着跪了。
黑煞转身想跑。他的右脚已经迈了出去，左脚还在原地，身体倾斜着，像一个正要起跑的短跑运动员。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一条拘魂锁链从掌心射出来，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拖出了一道金色的残影。锁链缠住了黑煞的脖子，链环收紧，黑煞的身体从奔跑的姿势被拉得往后仰，双脚离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摔在地上。他的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锁链从他脖子上松开，缩回了叶青云的掌心。黑煞的眼睛翻白，四肢抽搐了两下，嘴张着，舌头歪在嘴角，昏迷了。使用禁器的副作用，他要昏迷七天。
赵铁牛跪在地上，膝盖在石板上磨破了皮，血从破皮处渗出来。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叶天师，我真的不是自愿的。顾长空的人抓了我女儿，我女儿才七岁。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女儿炼成鬼王。我……我没有办法……”叶青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后背在抖，看着他的手指在石板上抠出了血痕。叶青云把右手插进兜里，声音不大，但赵铁牛听到了。“你的女儿在哪？”赵铁牛的头从地上抬起来，额头上嵌着碎石渣，血从额头上的伤口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没有擦，声音从那道流着血的脸上传出来，沙哑的，带着哭腔。“在鬼门堂口，还是那个地方，鬼手知道。”
胡天赐从队伍后面走上来，手里捧着那本账簿，翻到赵铁牛的那一页，用毛笔在页面上写了几个字，“戴罪立功”，然后把毛笔插回袖子里，把账簿合上塞进怀里。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堂口弟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太爷说了，戴罪立功的，可以从轻发落。冥顽不灵的，废去修为，逐出北马总堂。”赵铁牛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下都很重，第三下的时候额头磕破了，血淌了一脸。蒙古堂口代表和冰原堂口代表也跟着磕了头。
叶青云转身走回了驻地大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他走过议事厅，走过院子，走过回廊，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他在床上坐了下来，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身侧。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又缩回去。他把右手插进兜里，躺了下来，头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苏婉清坐在隔壁房间的椅子上，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侧头看着墙壁，墙壁上那道裂缝在灯笼的光线下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叶青云房间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夜色很浓，浓到看不清几步之外的东西，但叶青云房间门缝里透出来的三十二道金光在黑暗中亮着，像三十二颗嵌在门缝里的星星。叶青云在房间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后背对着门。苏婉清听到他翻身的动静，睁开了眼睛，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金光。金光突然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