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牛的额头还贴在石板上，血从磕破的伤口往下淌，在石板的缝隙里汇成了一小滩。他的后背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蜷在地上。苍狼堂口的弟马跪在他右边，那把银色的弯刀横放在面前的地上，刀鞘上的绿松石在月光下反着暗淡的绿光。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噬魂术在吞噬他的意识。冰原堂口的弟马跪在他左边，那根白色的骨杖放在他膝盖旁边，骨杖顶端的冰蓝色珠子已经彻底暗了，像一颗死去的眼睛。
叶青云没有杀他们，甚至没有用锁链锁他们。他把右手插在兜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声音不大，但夜风把他的每个字都送进了他们的耳朵里。“为什么要背叛？”赵铁牛的头从石板上抬起来，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他鼻梁往下淌，流进他的嘴里。他没有擦，声音从那道流着血的嘴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哭腔。“顾长空抓了我的儿子。我儿子才七岁，叫铁蛋。他的人跟我说，如果我不投靠，就把我儿子炼成鬼王。我……我没有办法……我找了半年，找不到他在哪……”
苍狼堂口弟马的头从低垂的状态抬了起来。他的瞳孔是散开的，能看到黑色的噬魂术气息在他的眼球表面像蛇一样游动。他的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空洞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顾长空用噬魂术控制了我的魂魄。我的意识还在，但我的身体不听我的。我看着他带着我的人去围攻北马总堂，我想喊住手，但我的嘴张不开。我想跑，但我的腿不听使唤。”冰原堂口弟马的头也抬了起来。他的嘴唇发紫，紫到发黑，能看到嘴唇底下有黑色的纹路在蔓延，那是毒咒的痕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毒咒发作时肌肉痉挛的抖。“顾长空给我下了毒咒，每七天发作一次，发作的时候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他给我解药，每次只给一剂，够撑七天。他说只要我帮他打下北马总堂，就给我永久解药。”
苏婉清从叶青云身后走了出来。判官笔在她右手里转了一圈，笔尖朝下。她在空气中写了一个“解”字，字不大，拳头大，笔画的墨迹是亮金色的。“解”字从笔尖飞出去，落在苍狼堂口弟马的头顶上。字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从他的头顶洒下来，覆盖了他的全身。他瞳孔里那些黑色的气息在遇到金色光粉时开始消散，像墨水遇到了清水，从黑变灰，从灰变透明。他的瞳孔从散开的状态慢慢聚拢了，从空洞变得有光。
苏婉清又写了一个“驱”字。这个字比“解”字大了一圈，笔画墨迹也浓了一倍。“驱”字从笔尖飞出去，落在冰原堂口弟马的胸口。字炸开了，金色的光粉从他的胸口渗进了皮肤里。他嘴唇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在金色光粉渗入之后开始消退，从黑变紫，从紫变红，从红变粉。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嘴唇的颜色从紫色变回了淡粉色。
叶青云转头看向灰老八。灰老八蹲在虎千山的背上，鼻子上的痂已经结好了，他用爪子挠了一下，痂没掉。他的声音又尖又细，从喉咙里挤出来。“赵铁牛的儿子，铁蛋，已经被救出来了。之前收复黑山堂口的时候，我们在鬼门堂口的牢房里救出了一批人质，都是顾长空抓来威胁各个堂口的家属。铁蛋就在那批人质里，现在安置在北马总堂的后院，跟黑风的女儿住在一起。”
赵铁牛愣住了。他的嘴张开着，合不上。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和额头上的血混在一起，从他的脸上流下来，滴在石板上。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那道抖着的嘴唇里挤出来，带着不敢相信的颤音。“我儿子……真的……活着？”叶青云点了一下头。“活着，在北马总堂后院，明天你就能见到他。”
赵铁牛的头磕了下去。不是跪拜的磕头，是把额头使劲往石板上砸的那种磕头，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石板被他的额头磕出了一个浅坑，他的额头磕出了新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淌了一脸。他的声音从石板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叶天师，从今以后，我赵铁牛誓死追随。我这条命是你的，我铁牛堂口的十八位野仙也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去死我绝不活着。”苍狼堂口的弟马把弯刀从地上捡起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刀尖朝下，刀柄朝上，把刀献给了叶青云。他的声音从那道不再抖的嘴里传出来，稳定的。“苍狼堂口，从今以后听候叶天师调遣。我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永不背叛。”冰原堂口弟马把骨杖从地上捡起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骨杖的顶端那颗冰蓝色的珠子在他捧起骨杖的时候亮了一下，冰蓝色的光在夜色中像一盏刚被点亮的灯。他的声音从那道恢复了平静的嘴里传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冰原堂口，愿为叶天师效力。我以冰原狼神的名义起誓，永不背叛。”
叶青云没有接弯刀，也没有接骨杖。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看着他们额头上的血和脸上的泪。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我不需要你们跪，只需要你们以后不要背叛北马总堂。”他把手插回兜里，转身走了。
胡天赐从驻地大门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封黑色的信，信封是用黑色的纸做的，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的字是“顾”。他走到叶青云面前把信递过去，叶青云接过来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黑色的纸。纸上的字是用金粉写的，笔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叶青云。三个月后，阴司十年一度的阴司大会，本座将在大会上与你公开对决。你若赢了，本座告诉你父亲白无常被关押的具体位置。你若输了，交出北马天师令，自废敕令，永世不得踏入阴司和北马总堂半步。顾长空。”
叶青云把信看完，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看到了一封意料之中的来信时会有的表情变化。他的声音从那道没有表情的脸上传下来，不大，但胡天赐听到了。“三个月，正好够我准备天师法旨。”胡天赐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一个人听到了一件他听说过但从未见过的事情时会有的表情变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微张的嘴里挤出来。“天师法旨？那是北马总堂传说中的秘术，据说只有第一代北马天师用过，已经几百年没人能施展了。”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他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三个月后，阴司大会，让顾长空等着。”
夜色很浓，浓到看不清几步之外的东西，但叶青云胸口那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在黑暗中亮着，像三十二盏灯。赵铁牛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走到叶青云身后站定。苍狼堂口的弟马把弯刀插回腰间，走到赵铁牛身边站定。冰原堂口弟马把骨杖握在手里，走到苍狼堂口弟马身边站定。三个曾经背叛的弟马，站在了叶青云的身后。北马总堂驻地的围墙上，火把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火光从墙头照下来，照在叶青云的脸上，把他左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他把右手插在兜里，走进了驻地大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他走过议事厅，走过院子，走过回廊，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他在床上坐了下来，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身侧。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又缩回去。他把右手插进兜里，躺了下来，头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苏婉清坐在隔壁房间的椅子上，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侧头看着墙壁，墙壁上那道裂缝在灯笼的光线下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叶青云房间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夜风吹过北马总堂的院子，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叶青云房间门缝里透出来的三十二道金光在黑暗中亮着，像三十二颗嵌在门缝里的星星。有一道金光闪了一下，然后又灭了。叶青云在房间里翻了个身。苏婉清听到他翻身的动静，睁开了眼睛，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些光，又把眼睛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