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把玉简摊在桌上,玉简的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不是她写的,是她父亲苏墨生前录入的。文字在玉简的表面缓慢流动,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白玉上爬行。她的右手握着判官笔,笔尖悬在玉简上方,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叶青云能看到她的嘴唇在默念玉简上的每一个字。念到第一百多个字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天师法旨需要三十六堂口各献出一部分仙力,持续三个月。这三个月里,这些堂口的实力会下降至少三成。如果顾长空趁着三个月偷袭,后果不堪设想。”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间,把玉简从桌上拿起来递给叶青云。叶青云接过去看了一眼,玉简上那行关于堂口虚弱的字被苏墨用朱砂标红了,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此法危险,非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
叶青云把玉简还给苏婉清,从怀里掏出那块天师令,看着令牌背面那三十六道纹路。三十六道纹路中,三十三道是亮金色的,三道是浅灰色的——黑山、鬼门、黄泉,但浅灰色已经比上个月浅了不少,再过两个月就能彻底恢复。他把令牌塞回怀里,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又缩回去。他把手插回兜里,声音不大,但苏婉清听到了。
“所以这三个月,收缩防御。让所有堂口集中到北马总堂附近,互相照应。顾长空要偷袭,也得看胡三太爷答应不答应。”胡天赐站在议事厅门口,白袍的下摆上还沾着从山路上带来的泥。他手里拿着那面北马令旗,旗面上的“北马”两个字在晨光里亮着暗淡的光。他听了叶青云的话,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三天后,三十六个堂口中有三十五个表示服从,只有一个有异议。有异议的是辽西的另一个小堂口,弟马叫刘黑子,他说他的堂口离北马总堂太远,搬家不方便。胡天赐没有跟他废话,直接把那个堂口的名字从北马总堂的名录上划掉了。刘黑子第二天就带着他的十二位野仙搬到了北马总堂的驻地,帐篷搭在驻地的东侧,和赵铁牛的帐篷挨着。他搬家搬得比谁都快。
胡三太爷派人送来一个锦盒。来送盒子的是胡天赐,他双手捧着锦盒从议事厅的大门走进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郑重。锦盒是红色的,红绸子包着,用金色的丝线扎着。他把锦盒放在叶青云面前的桌上,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叶青云解开丝线,打开盒盖。锦盒里铺着白色的丝绸,丝绸上放着一缕金色的毛。毛不长,不到三寸,但毛发的光泽很亮,亮到在晨光里像一根被拉直的金线。毛发的根部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那是从皮肤上拔下来时留下的。胡三太爷从自己尾巴上拔下来的。
苏婉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锦盒里那缕金色的狐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微张的嘴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畏。“九尾狐的尾毛,胡三太爷本命尾巴上的毛。这缕狐毛可以让天师法旨的威力提升至少三成,而且能保护叶青云在使用法旨时不走火入魔。”她把锦盒盖上,把盒子捧在手里,转身走向后院。后院有一间密室,是胡天赐专门给她收拾出来的,密室的墙上刻满了防御符文,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她把锦盒放在密室中央的石桌上,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笔尖朝下,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启”字。锦盒的盖子自己打开了。
苏婉清从墙角的箱子里取出那条金色的绸缎,绸缎很长,展开之后从石桌的这头铺到了那头。绸缎是北马总堂的珍藏,据说是用天山冰蚕丝织成的,水火不侵,敕令难伤。她把绸缎在石桌上铺平,用镇纸压住四个角。判官笔的笔尖在绸缎上落下第一笔的时候,她的七道敕令在同一瞬间全部亮到了最大亮度。她写的不是字,是敕令纹路。三十六道敕令纹路,每一道都要一笔一笔地画出来,不能错一笔,不能断一笔。第一道敕令纹路是“北”字,北马总堂的“北”。第二道是“马”字。第三道是“天”字。第四道是“师”字。三十六道敕令纹路排成了一个圆环,圆环的中心是空的,那里要留给她从胡三太爷的尾毛中提取的力量。
黄大爷从密室的门口探进头来。他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的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但意思到位。“三十六堂口的弟马已经准备好了。他们说了,随时可以输送仙力。一百天的绘制时间太长了,阴司大会只有九十天,来不及。如果三十六堂口的弟马同时输送仙力,绘制速度能翻倍,四十五天就能完成。”
叶青云坐在议事厅的椅子上,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不大,但黄大爷听到了。“三天后正式开始。让三十六堂口的弟马准备好。”黄大爷把香叼回嘴里,从密室的门口缩回头去。他走路的时候左后腿还有点瘸,但走得不慢。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越来越远。“三天后,北马总堂议事厅,三十六堂口弟马齐聚,为天师法旨输送仙力。”
第三天清晨,三十六堂口的弟马都到齐了。北马总堂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椅子不够坐,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坐在自己带来的蒲团上。赵铁牛坐在第一排,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苍狼堂口的弟马坐在他右边,弯刀横放在膝盖上。冰原堂口的弟马坐在他左边,骨杖靠在椅背上。三十六个弟马,三十六种不同的气息,在议事厅里交织、碰撞、融合。
苏婉清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捧着那条已经画好了三十六道敕令纹路的金色绸缎。绸缎上的敕令纹路是暗金色的,在晨光里亮着暗淡的光。她把绸缎铺在议事厅正中央的地面上,用镇纸压住四个角。判官笔在她右手里转了一圈,笔尖朝下,在空气中写了一个“聚”字。字不大,拳头大,笔画的墨迹是亮金色的。“聚”字从笔尖飞出去,在绸缎的上方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扩散,覆盖了整条绸缎。绸缎上的三十六道敕令纹路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三十六道金光从绸缎上射出来,射向坐在议事厅里的三十六个弟马。
苏婉清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但议事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到。“各位,请将你们的仙力注入绸缎上的敕令纹路。不需要太多,每人只需注入一成仙力即可。注入之后,你们的堂口会虚弱一个月,但一个月后就会恢复。北马总堂会在这一个月内加强防御,胡三太爷也会派人巡视,顾长空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赵铁牛是第一个。他把右手按在绸缎上,手掌贴在了“北”字敕令纹路上。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涌进了“北”字里。“北”字的光从亮金色变成了炽白色。苍狼堂口的弟马把手按在了“马”字上,冰原堂口的弟马把手按在了“天”字上。三十六只手掌按在三十六道敕令纹路上,三十六道淡金色的光从三十六只掌心里涌出来,涌进了绸缎里。绸缎上的三十六道敕令纹路全部变成了炽白色。苏婉清的判官笔在绸缎上落下了最后一道笔画——她把胡三太爷那缕金色的狐毛夹在笔尖和绸缎之间,笔尖压着狐毛在绸缎上空画了一个圆。狐毛在笔尖的压力下化成了金色的粉末,粉末渗进了绸缎的纹理里,在圆环的中心凝聚成了一只金色的狐狸。狐狸不大,比指甲盖还小,但它的九条尾巴清晰可见。
叶青云站在议事厅的门口,右手插在兜里。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他看着绸缎上那三十六道炽白色的敕令纹路,看着圆环中心那只九尾狐,看着苏婉清用判官笔在绸缎的右下角写下最后两个字——“天师”。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退后一步,看着铺在地上的天师法旨。法旨上的光芒从炽白色慢慢变回了亮金色,从亮金色变回了暗金色。苏婉清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疲惫。“天师法旨,四十五天后完成。正好赶上阴司大会。”
叶青云从议事厅的门口走进来,蹲在绸缎旁边,伸出右手,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涌进了绸缎里。绸缎上的三十六道敕令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右手收回来插进兜里,站起来转身走了。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三十二个野仙跟在他身后,他走出了议事厅的大门。北马总堂驻地的院子里,阳光正好。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