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三十六堂口的代表又坐进了议事厅。椅子比昨天少了三把，黑石的那把空了，另外两把空了是因为那两个堂口的弟马还在养伤，但人还是来了，坐在蒲团上。密室的法阵被重新启用了，金粉画的纹路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苏婉清站在法阵的正中央，手里握着判官笔，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叶青云坐在法阵北侧的那把黄花梨木椅子上，右手插在兜里，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
叶青云没有提内奸的事，没有提黑石，没有提灭口咒，没有提黑狐和鬼眼。他的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到。“天师法旨需要所有人重新输送仙力。之前的进度被破坏了，要从第二十道符文开始重画。为了保险起见，我需要在每个人身上种下追踪符。不是监视你们，是为了防止再有人暗中破坏。法旨的绘制不能中断第二次。”
议事厅里安静了。赵铁牛第一个站了起来，把右手臂的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肘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苏婉清走过来，判官笔的笔尖在他小臂上点了一下，在他的皮肤上画了一道符。符不大，比指甲盖大一圈，笔画很细，墨色的，在皮肤上像一根根黑色的头发丝。赵铁牛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符，把袖子放下来，坐回了椅子上。苍狼堂口弟马第二个站起来，冰原堂口弟马第三个。三十五个代表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让苏婉清在手臂上画下追踪符。
画到第二十九个代表的时候，苏婉清的判官笔在他手臂上顿了一下。那人的手臂很白，白到发青，皮肤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判官笔的笔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追踪符的墨迹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但那个黑色不是正常的黑色，是发亮的黑，像墨汁里掺了油。苏婉清的手指在判官笔的笔杆上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把判官笔从那人的手臂上移开，退后一步，站在叶青云身边。她的声音不大，但叶青云听到了。“追踪符变黑了。他身上有顾长空的敕令残留，被我的判官笔感应到了。”
叶青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二条拘魂锁链没有射出去，只是在他的掌心里凝聚着，金色的光芒在他的指缝间像蛇一样游动。他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那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我不是……卧底……我只是……”他的右手突然从袖子里抽出来，一道黑色的敕令纹路在他掌心亮起，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一条拘魂锁链从掌心射出来，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拖出了一道金色的残影。锁链缠住了那人的右手腕，链环收紧，黑色的敕令光芒在锁链的压制下灭了。第二条锁链缠住了他的左手腕，第三条缠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身体僵住了，膝盖弯了，跪在了地上。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第四道敕令——阎罗审判令——的金色尺子从他掌心浮出来。尺子上的刻度跳到了第七格，“削籍”。尺子对准了那人的胸口，一道金色的光从尺上射出来打在他胸口，他的胸口浮现出一道黑色的敕令纹路，是顾长空植入的。金色光打在黑色敕令纹路上，纹路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透明。那道被植入的敕令消散了，但他体内还有别的敕令纹路在浮现——那些是他自己的，是他的真实修为，十六道敕令，黑色的，和顾长空的敕令一样。
他的代号是黑虎，不是黑狐，也不是鬼眼。他的交代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咽口水的时候硬要说话。“鬼眼……还在……人群中……我只知道他的代号……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没有跟我们对过线……他只听命于顾长空本人……”话还没说完，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瞳孔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七窍开始流血，黑色的血从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涌出来。他的身体在石板地上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就僵住了。灭口咒。和黑石一样的死法，一样的时间，一样的表情，一样的从七窍流出来的黑血。
赵铁牛的脸色变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椅子腿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往外渗黑血的尸体，声音从那道张开的嘴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恐。“我们当中还有卧底。鬼眼。他还活着，他还在我们中间。”
叶青云看着地上黑虎的尸体，看着他那张还在往外渗黑血的脸，那双已经散了瞳孔的眼睛。他把锁链收了回来，锁链从黑虎的手腕和脖子上松开缩回掌心。他把右手插进兜里，抬起头看着议事厅里坐着的三十四个代表。他的目光从赵铁牛脸上扫到苍狼堂口弟马脸上，从苍狼堂口弟马扫到冰原堂口弟马脸上，从冰原堂口弟马扫到角落里那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弟马脸上，从年轻弟马扫到门口那个抱着胳膊站着的瘦高个脸上。他的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到。“鬼眼，你现在站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否则，等我查出来，直接处死。”
沉默。
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赵铁牛的手按在腰间令牌上，苍狼堂口弟马的手按在弯刀刀柄上，冰原堂口弟马的右手握紧了骨杖。三十四个人的目光在议事厅里碰撞、弹开、碰撞。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到。“那就一个个查。”他让苏婉清用判官笔写一个“验”字。苏婉清从椅子上站起来，判官笔在她右手里转了一圈，在空气中写了一个“验”字。字不大，拳头大，笔画的墨迹是亮金色的。“验”字从笔尖飞出去，在议事厅的上方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扩散，覆盖了议事厅的每一个角落。金光落在赵铁牛身上，他的身体表面没有异常，金光落在苍狼堂口弟马身上，也没有异常。金光落在冰原堂口弟马身上，落在角落里的年轻弟马身上，落在门口那个瘦高个身上，落在议事厅里每一个代表身上。没有发现异常。鬼眼显然用了某种方法隐藏了自己的敕令气息，判官笔的“验”字扫不出来。
叶青云把右手插回兜里，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今天的会到此为止。从明天开始，所有人的行动都要报备。谁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记录在册。直到鬼眼被揪出来为止。”他转身走了，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三十二个野仙跟在他身后，他走出了议事厅的大门。
散会后，灰老八从石板地的缝隙里钻了出来。他的鼻子在地上嗅了嗅，跟在最后一个离开议事厅的代表身后。那个代表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灰老八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身体在石板地的缝隙中穿行，地面上不留痕迹。那个代表走过了院子，走过了回廊，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灰老八蹲在门口，竖瞳盯着门板上的木纹，门板上的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龄。房间里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灰老八从门缝里钻了进去，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他听到了那个代表的呼吸声，很匀，他睡着了。灰老八从门缝里钻了出来，沿着走廊一路跟踪其他代表。他跟在每个人身后，听着每个人的呼吸，闻着每个人身上的气息，看着每个人走进自己的房间，看着每个人房间里的灯灭了。他跟完了三十四个人，天亮了。
叶青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右手搭在膝盖上，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又缩回去。灰老八从门缝里钻进来，蹲在床脚，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三十四个人，我都跟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他们回到房间之后，有的睡了，有的打坐，有的在写东西，有的在跟野仙说话。没有一个在偷偷联系顾长空。鬼眼很沉得住气，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他把自己藏得很深。”
叶青云把右手插进兜里，躺了下来，头枕着胳膊，闭上了眼睛。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黄大爷蹲在床脚，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床腿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看着叶青云闭上了眼睛，他也闭上了眼睛。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石板地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细线。细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床脚。黄大爷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那道细线，把香从嘴里拿下来在床腿上按灭了，也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