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清后的第三天，三十五个堂口的弟马重新坐进了密室。黑石的蒲团撤了，黑虎的蒲团也撤了。法阵的边缘空了两个位置，但剩下的人把圆圈缩小了一圈，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苏婉清站在法阵中央，手里握着判官笔，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眼窝也不那么深了。叶青云站在法阵的北侧，不是坐在椅子上，是站着，后背靠着墙壁，右手插在兜里，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
这一次，每个弟马的仙力输入都经过了检测。苏婉清用判官笔在每个人的手臂上写了一个“验”字，字不大，指甲盖大，墨色的，在皮肤上像一根根黑色的头发丝。“验”字没有变黑，所有人的“验”字都没有变黑。赵铁牛的手臂上那道“验”字亮了一下，苍狼堂口弟马手臂上的“验”字也亮了一下，冰原堂口弟马手臂上的“验”字也亮了一下。三十五个“验”字，三十五个亮金色，没有一个变黑。
苏婉清从怀里掏出那个白色的瓷瓶，瓷瓶里装的是叶青云的血，金色的血，是她昨天从叶青云的指尖挤出来的。她拔掉瓶塞，把判官笔的笔尖伸进瓷瓶里蘸了一下，笔尖的白毫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不是暗金色，是亮金色，比之前用她自己的血和狐毛粉末调出来的颜色更亮。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笔尖悬在绸缎上空，从第二十道符文的位置开始画。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绸缎上拖出了一道金色的弧线，弧线的颜色不是暗金色，是亮金色，比之前任何一笔都亮。符文画完之后，绸缎上的金光从绸缎的表面渗出来，把整间密室照成了金色。
速度快了。
原本一天只能画一道符文，现在一天能画两道。第三十一道符文“鬼”字只用了一天就画完了，第三十二道符文“神”字也只用了不到一天，第三十三道符文“阴”字画了多半天的功夫，第三十四道符文“阳”字画了不到半天，第三十五道符文“天”字画了不到半天。到第五十天的时候，绸缎上已经出现了三十五道敕令符文。三十五道符文在绸缎上排成了一个圆环，圆环的中心是空的，那里要留给她从胡三太爷的尾毛中提取的力量。圆环的周围，三十五道符文在缓慢流转，每一道都在发着光，亮度稳定。
第五十五天，最后一道敕令符文完成了。第三十六道符文是“师”字，“师”字的笔画比之前的三十一道都多，但苏婉清画完它只用了一天。她落笔的时候手没有抖，手腕很稳，笔尖在绸缎上拖出的每一笔都很流畅。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绸缎上的三十六道敕令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光不是暗金色的，是亮金色的，亮到刺眼，亮到密室里的每个人都要眯起眼睛。三十六道金光从绸缎上射出来，射向坐在法阵边缘的三十五个弟马——不对，是三十六个弟马，但黑石和黑虎的位置空了，那两道金光射在了空蒲团上，把蒲团烧了两个洞。
胡天赐从密室门口走进来，手里捧着那个锦盒，锦盒里装着胡三太爷那缕金色狐毛化成的粉末。他把锦盒放在苏婉清面前，退后一步，站在叶青云身后。
苏婉清把判官笔的笔尖伸进锦盒里，蘸了一下，笔尖上沾满了金色粉末。她把笔尖悬在绸缎上那个空圆的中心，深吸了一口气，落下了最后一笔。不是写敕令符文，是画了一只狐狸。狐狸不大，比指甲盖还小，但它的九条尾巴清晰可见，每一条尾巴的末端都有一点金光。九点金光在绸缎上亮着，九点金光和圆环周围的三十六道敕令符文在同一频率上闪烁，一明一暗。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间，退后一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疲惫。“天师法旨，完成了。还差最后一步——将叶青云的敕令烙印在法旨上。”
叶青云从墙壁上直起身，走到绸缎前蹲下来，伸出右手，把手掌按在绸缎上那只九尾狐的位置。他的掌心贴住了狐狸的身体，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来，涌进了绸缎里。绸缎上的三十六道敕令符文在同一瞬间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灭了，是亮度从亮金色降到了暗金色，和他胸口敕令的亮度一样了。绸缎上的金光在降下去之后又开始往上爬，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从亮金色变成了炽白色。三十六道敕令符文在炽白色的光芒中融化了，不是消失，是融进了绸缎的纹理里。符文从绸缎的表面沉了下去，沉到了绸缎的内部，像墨水渗进了宣纸里。绸缎的表面恢复了白色，什么都没有了，但绸缎下面的石板地上印出了三十六道金色的符文影子。影子在地面上排成一个圆环，圆环的中心是一只九尾狐。
绸缎从地上飞了起来。不是被风吹起来的，是自己飞的。它在空中卷成了一卷，然后化作一道金光，飞进了叶青云的胸口。金光钻进他胸口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密室的墙壁上，墙壁上的防御符文亮了一下。他的右手从绸缎上收回来，按在胸口，按在那道被七条锁链缝住的封印裂缝上。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在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亮度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从亮金色变成了炽白色。他的身体里有了一股庞大的力量，不是他自己的敕令的力量，是三十六堂口所有野仙的仙力，四百多位野仙的仙力，汇聚在他的体内。他能感觉到那些力量像一条条河流在他的经脉里奔涌，每一条河流的颜色都不一样，有金色的、银色的、青色的、褐色的、灰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紫色的、橙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四百多条河流，在他体内汇成了一片海。
苏婉清靠在了密室的墙壁上，判官笔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的身体在往下滑，黄大爷从密室门口跳进来，用头顶住了她的腿，把她顶住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轻到几乎听不见。“法旨……提前……三十五天……完成……”叶青云从墙壁上直起身，走到苏婉清面前，弯腰把判官笔从地上捡起来，塞进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在抖，但手指握住了笔杆。
叶青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够了。三十五天，足够我熟悉法旨的力量了。”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密室。黄大爷跟在他身后，三十二个野仙跟在他身后，他走出了密室的门。北马总堂驻地的院子里，阳光正好。老槐树的树冠在晨风中沙沙响，树影在地上晃动。叶青云站在院子中央，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五指慢慢张开。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但这一次不只是三十二道敕令的力量。他的掌心上方出现了三十六道敕令符文的光影，那是天师法旨的力量。三十六道符文在他的掌心上空排成了一个圆环，圆环的中心是一只九尾狐。他把右手收回来插进兜里。三十六道符文的光影散了，九尾狐的光影也散了。
他把右手插进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他看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阴司的方向。天很蓝，没有云。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的石板地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光斑在石板地上一明一暗，像一个人的呼吸。苏婉清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判官笔横放在膝盖上，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侧头看着墙壁，墙壁上那道裂缝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叶青云房间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简，玉简上的字迹在阳光下亮着暗淡的金光。她把玉简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