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旨完成后的第三天,北马总堂上方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黑云不是从北边压过来的,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地面的石板缝隙里渗出了黑色的雾气,雾气的温度很低,低到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在雾气中结了一层白霜。树干上那三张脸同时睁开了眼睛,胡四姐的嘴角从翘着变成了抿着,白婆婆的眼角的树液冻成了冰珠,柳先生的眼睛睁得最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阴司使者从天而降。他穿着一件黑色官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轮回殿的符文,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使”字。他的脸很长,下巴尖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是深灰色的。他的右手举着一封黑色的请柬,请柬的封面上用金粉写着四个字——“阴司大会”。他落地的动作很轻,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但他的气息压得院子里的野仙们往后退了好几步。
叶青云从议事厅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袖子挽着,右手插在兜里。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看着那个阴司使者,看着使者手里那封黑色的请柬。使者把请柬递过来,双手捧着,微微弯腰,声音从那道薄嘴唇里传出来,尖锐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奉阴司判官顾长空之命,邀请北马天师叶青云参加一个月后的阴司大会。大会将在无间地狱入口举行,届时阴司十殿阎罗都会到场观礼。叶青云与顾长空的对决是大会的重头戏,胜者将获得阴司之主的接见。”
叶青云接过请柬。请柬入手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像是一整块黑色的铁板被锻成了纸的形状。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黑色的纸。纸上的字是用金粉写的,笔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把请柬上的字看完了,把请柬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捏碎了请柬的一角。碎纸在他指间化成了粉末,粉末是黑色的,从他的手心里飘落。
阴司使者没有走。他站在原地,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叶青云能听到。“顾长空让我转告你,如果你不去,你父亲白无常在无间地狱第十八层会多受十年的折磨。”叶青云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把右手插回兜里,声音不大,但阴司使者听到了。“告诉他,我去。”
使者直起身,转身走了。黑色的官袍在晨风中飘了一下,他化作黑烟,黑烟散了。院子里的雾气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透明。老槐树的树叶上的白霜在雾气散去之后融化了,水滴从叶尖滴下来,滴在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胡四姐的嘴角又从抿着变成了翘着,白婆婆的眼角的冰珠化了,树液顺着树干往下流,柳先生的眼睛闭上了。
密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不是苏婉清推的,是胡三太爷的金光身影。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金色的,能看到他身后的墙壁和墙上的防御符文。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袍,头发全白了,披在肩上。身后九条白色狐尾的虚影在密室的蓝光中若隐若现。他站在密室中央,看着叶青云从门外走进来。他的声音从那道金色的嘴唇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不多不少。
“你父亲白无常被关押在无间地狱第十八层的永刑台。那里有顾长空布下的四十九道敕令封印,需要用至少四十道敕令才能破开。你现在有三十二道敕令。加上天师法旨,可以短暂达到四十道敕令。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内,你必须击败顾长空并破开封印救出你父亲。否则,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法旨的反噬。不是虚弱,是崩溃。经脉寸断,敕令消散,魂魄受损。你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从金色变成了炽白色。他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不大,但密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一炷香够了。”
胡三太爷看着叶青云的眼睛,看着那双从黑褐色变成金色的瞳孔,看着那双瞳孔里的光。他的声音从那道金色的嘴唇里传出来,比刚才轻了一些。“顾长空不会和你公平对决。他一定会在阴司大会上布下天罗地网。阴司十殿阎罗,有一半已经被他收买了。你去阴司大会,就是去他的地盘,打他的主场,面对他的规则。”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他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不大,但密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我知道。但我没有退路。”
苏婉清从密室的门口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判官笔插在腰间,笔杆上的“生死II”四个字在密室暗淡的蓝光中亮着暗淡的金光。她走到叶青云身边,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左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陪你一起去。”
叶青云摇了摇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太危险。”苏婉清把判官笔从腰间抽出来,笔尖朝下,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护”字。字不大,拳头大,笔画的墨迹是亮金色的。“护”字从笔尖飞出去,在叶青云的身体周围绕了一圈,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附着在他的身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贴在皮肤上。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声音从那道没有表情的脸上传下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判官笔‘生死II’可以帮你挡一次致命攻击。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礼物。你救了我父亲,你救了我,你救了整个北马总堂。这一次,轮到我了。”
叶青云沉默了片刻。他把左手从苏婉清的手里抽出来,插进兜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好。”
远处,阴司大殿。大殿的屋顶高到看不到顶,殿内的柱子粗到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殿壁上刻满了浮雕,浮雕的内容是阴司十殿阎罗审判亡魂的场景。殿内点着无数盏蓝色的灯笼,蓝光照在浮雕上,那些阎罗的眼睛像是在动。顾长空坐在大殿正中央的椅子上,椅子是黑色的,扶手上雕着骷髅。他穿着一件黑色判官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生死殿的符文,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顾”字。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弧度很大,露出了牙齿。他的声音从大殿中传开,在殿壁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次才消失。“来吧,叶青云。阴司大会,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北马总堂驻地的院子里,叶青云站在老槐树下,右手插在兜里。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从炽白色变回了金色,七点金光很亮,很稳定。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苏婉清站在他身后,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三十五个堂口的弟马站在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赵铁牛站在最前面,右手按在腰间的令牌上。苍狼堂口弟马站在他右边,弯刀挂在腰间。冰原堂口弟马站在他左边,骨杖靠在肩上。三十五个人的目光看着叶青云。叶青云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议事厅,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三十二个野仙跟在他身后。议事厅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板碰到门框的声音很沉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