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阴司大会还有七天，北马总堂驻地的院子里站满了人。赵铁牛站在最前面，右手按在腰间的令牌上，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话但没说出来。苍狼堂口弟马站在他右边，弯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绿松石在晨光里反着暗淡的绿光。冰原堂口弟马站在他左边，骨杖靠在肩上，骨杖顶端的冰蓝色珠子亮着。三十五个堂口的弟马都来了，他们站在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站成了一个半圆。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都在说同一句话——带我一起去。
叶青云从议事厅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袖子挽着，右手插在兜里。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他没有带所有人，只带了五个——苏婉清、胡天赐、虎千山、白娘娘、黄大爷。虎千山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竖瞳半睁半闭。白娘娘盘在他左腕上，深红色的竖瞳在晨光里像两盏红灯。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嘴里叼着一根新点的香，青烟在晨风里飘成了一条弯曲的线。苏婉清站在他右边，判官笔插在腰间，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胡天赐站在他左边，手里捧着那面北马通行令，令牌上的裂纹从边缘裂到了中心，但令牌还在发光。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院子里那些弟马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都回去。这次是阴司的事，不是北马总堂的事。”他转身走了，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虎千山走在他脚边，白娘娘盘在他左腕上。胡天赐走在最前面，用通行令打开了阴司的入口。口子从虚空中裂开，边缘是金色的，金色在晨光里像一道被烧红的铁箍。叶青云第一个钻了进去，苏婉清第二个，虎千山第三个，白娘娘盘在叶青云手腕上跟着进去了。胡天赐最后一个，钻进去之后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口子在他身后合拢了。
阴司的天空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第七区在阴司的边缘地带，这里的空气比上次更冷，冷到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白雾。他们走过了那条窄巷子，走过了黄泉老人旧邸门口的那条路，走过了第七区的边界，走到了阴司之门前。阴司之门比第七区的任何建筑都高，城门高到看不到顶，门板是黑色的，铁木做的，门板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蓝光中一明一暗。门楣上刻着“阴司”二字，字是用金粉填的，金粉在蓝光中反着暗淡的金光。城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来的风是凉的，带着腐臭味。
守门鬼将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铁甲，铁甲上刻着符文，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鬼头刀，刀背上有七个孔，风从孔里穿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响声。他的脸被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和一张薄嘴唇。他看着叶青云从巷子里走出来，看着叶青云胸口那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看着叶青云右手插在兜里的姿势，看着叶青云身后那个穿着白色道袍的女人和那个穿着白袍的男人。他的嘴张开了，声音从那道薄嘴唇里传出来，粗声粗气的，像石头在石板上拖。“你就是叶青云？顾判官有令，没有他的亲笔批文，任何北马总堂的人不得进入阴司。”
胡天赐从叶青云身后走上来，把北马通行令递过去。令牌在他手心里发着暗淡的金光。鬼将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声音从那道往下撇的嘴角里传出来，粗声粗气的。“北马通行令？在阴司不管用。”他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把通行令从胡天赐手里打掉了。令牌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叶青云的脚边。叶青云弯腰捡起地上的通行令，通行令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从中心裂到了边缘。他用袖子把令牌上的灰擦掉，塞进胡天赐手里，然后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块北马天师令。金色令牌在他手心里发着光，光照在鬼将的铁面具上，把那张铁面具照成了金色。令牌上的“北马天师”四个字在蓝光中亮着，亮金色，很亮，亮到刺眼。鬼将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从圆形缩成了竖线。北马天师令与阴司有盟约，见令如见阴司之主。他不能拦，拦了就是违抗阴司之主的命令，违抗阴司之主的命令就是死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抿着的嘴唇里挤出来，粗声粗气的，但比刚才多了一层不甘。“开门。”
城门从里面推开了。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在阴司的灰色天空中回荡了很久。门缝越来越大，从一线光变成了一掌宽，从一掌宽变成了一臂宽。门后的世界是黑色的，黑到什么都看不见。鬼将侧身让开了路，他的右手还握着鬼头刀，刀背上的七个孔在风中呜呜响。他看着叶青云从他面前走过，看着苏婉清从他面前走过，看着胡天赐从他面前走过，看着虎千山和白娘娘从他面前走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已经恢复了往下撇的嘴角里传出来，粗声粗气的，但比刚才多了一层狠意。“门开了。你也活不过大会。”
叶青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看他，只是停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鬼将听到了。“那就走着瞧。”他走进了城门，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虎千山走在他脚边，白娘娘盘在他左腕上。胡天赐走在最后面，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鬼将。鬼将站在门口，铁面具上的蓝光和金色令牌留下的残影混在一起，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块被烧过的铁。胡天赐把头转回去，跨过了门槛。
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板碰到门框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在阴司的灰色天空中回荡了很久。门缝里透出来的最后一缕光被门板挤断了，阴司的灰色天空重新笼罩了大地。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三十二个透明光球排成的圆环在他掌心上空旋转。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看着阴司的灰色天空，看着天空中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的那片均匀的灰色，迈步往前走。他的脚步踩在阴司的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地上传得很远，远到听不到回声。苏婉清走在他右边，判官笔在她右手里握着。她的小臂上那七道敕令亮着暗金色的光，排成一条直线。黄大爷蹲在叶青云左肩上，把嘴里叼着的香拿下来在叶青云的衣领上蹭了蹭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的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但叶青云听到了。“阴司到了。”
叶青云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着。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他走过了阴司之门，走过了那片灰色的空地，走进了阴司的深处。阴司的灰色天空在他头顶上，没有变化，不会变蓝也不会变黑，就是那片均匀的、永远的、没有尽头的灰色。他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一下接一下，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