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第七区的街道比叶青云记忆中的更破败了。上次来的时候，路两边的房子虽然旧，但至少还住着人，门板上的漆虽然掉了大半，但门还是完整的。这次来，有的房子屋顶塌了，有的墙壁倒了，有的门板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门洞，像一张张张开的嘴。路上的石板碎了不少，碎石散落在路面上，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碎石下面露出黑色的泥土，泥土里混着骨头渣子。路边的鬼民们蹲在房子门口，有的靠着墙壁，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蜷在门洞里。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脸是灰白色的，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看到叶青云一行人从巷口走出来，他们从地上爬了起来，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从门洞里爬了出来，跪伏在路边。额头贴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身体在抖。
苏婉清走在叶青云右边，判官笔从腰间抽了出来握在手里，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的眉头皱着，声音压低到只有叶青云能听到。“这些鬼民被顾长空压迫了很多年。每年要上交大量冥币，交不起就被打入无间地狱。顾长空在阴司当判官这些年，无间地狱的囚犯数量翻了许多倍。不是恶人变多了，是交不起税的鬼民变多了。”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又缩回去。他把手插回兜里，看着路边那些跪伏的鬼民，没有说话。
一个老鬼民从跪伏的人群中冲了出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鬼民来不及拉住他。他冲到叶青云面前，双膝一弯，跪在碎石路上，额头磕在地上，磕得碎石嵌进了他的额头。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哭腔。“求求你，救救我们……”他的话没有说完。一道黑光从巷口的暗处射出来，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到。黑光击中了他的后心，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洞的边缘在冒烟。他的身体从洞口开始化成了黑烟，黑烟在风中飘了一会儿散了。地上的碎石上还留着他额头磕出来的血，血是黑色的，几息之后也化成了黑烟。
黑袍人从巷口的暗处走了出来。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下巴很尖，嘴唇很薄，嘴角往下撇着。身上穿着黑色的鬼差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符文，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巡查”二字。他的右手还举着，掌心里有一团黑色的光在慢慢缩小。他走到叶青云面前停止，右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声音从那道往下撇的嘴角里传出来，尖锐的，细的，带着一种惯常的冷漠。“干扰阴司秩序者，死。”
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一条拘魂锁链从掌心射出来，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拖出了一道金色的残影。锁链缠住了黑袍人的脖子，链环收紧，黑袍人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想反抗，但锁链勒得太紧，他的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叶青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兜帽遮住大半的脸，看着他那双从冷漠变成惊恐的眼睛。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谁让你杀人的？”
黑袍人的嘴唇在抖，声音从那道抖着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被吓破胆的颤音。“顾判官……有令……任何……与叶青云……接触的鬼民……格杀勿论……”叶青云的眼睛眯了一下。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瞳孔里闪过，不是幽冥之眼的金色，是杀意的金色。他把锁链收回来了一些，没有完全松开，只是让黑袍人的脖子不那么紧，让他能喘气。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滚回去。告诉顾长空。这些鬼民的命，我保了。”
锁链从黑袍人的脖子上松开了，缩回了叶青云的掌心。黑袍人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脚跟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了身体，转身就跑，黑袍的下摆在风中飘了一下，消失在了巷口的暗处。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地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被阴司灰色的天空吞没了。
路边跪伏的鬼民们把头从地上抬了起来。他们的眼睛里有泪水，灰白色的脸上挂着泪痕，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在脸上冲出了两道白色的印子。他们的嘴唇在动，有人在说谢谢，有人在说叶天师，有人在说救救我们，但没有人敢再冲出来，没有人敢再说话，因为那个黑袍人虽然走了，但阴司里还有无数个黑袍人。叶青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碎石上还沾着那个老鬼民额头磕出来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黑色的，从石头的表面渗进了石头的纹理里。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石头被他攥碎了，碎成粉末。粉末从指间漏掉，被风吹散了。他把右手插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胡天赐走在最前面，白袍的下摆在碎石路上拖行。他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阴司第七区到第一区，要经过六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顾长空的眼线。刚才那个黑袍人只是其中之一。”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不大，但胡天赐听到了。“我知道。但我不会被他吓住。”
苏婉清走在他右边，判官笔在她右手里握着。她的小臂上那七道敕令排成一条直线，亮着暗淡的金光。她侧头看着叶青云的侧脸，看着他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看着他那双从黑褐色变成金色的眼睛。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叶青云把左手从苏婉清的手里抽出来，插进了兜里，没有看她。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五指慢慢张开，三十二个透明光球从掌心涌出来又缩回去。他把右手插回兜里。
阴司灰色的天空在他们头顶上，没有变化，不会变蓝也不会变黑，就是那片均匀的、永远的、没有尽头的灰色。路边的鬼民们还跪在碎石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手撑着碎石，身体在抖。叶青云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一个小孩从人群中抬起了头。那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很大，大得不成比例。他看着叶青云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叶青云的幽冥之眼看到了他的嘴型。“谢谢。”叶青云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光斑在长衫上一明一暗，像一个人的呼吸。他的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嗒嗒嗒的，一下接一下，没有停。阴司的灰色天空在他头顶上，他的影子在碎石路上被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