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房间不大，黑色的石壁上刻着防御符文，符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地上铺着灰色的羊毛毡，毡子很薄，坐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石板的凉意。叶青云盘腿坐在毡子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身侧。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暗金色的光在房间的黑暗中像三十二盏灯。他闭着眼睛，意识沉入体内，看着那三十二道敕令在胸口的圆环中缓缓旋转，看着圆环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看着灯芯顶端那七点金色的光。天师法旨的力量在他体内像一片海，海面平静，但海底有暗流在涌动。他试着调用了一下法旨的力量，体内的那片海翻涌了一下，三十六道敕令符文的光影在他的胸口闪了一下又灭了。
苏婉清坐在他身后，判官笔握在右手里，笔尖蘸着她自己的血。她的血不是金色的，是红色的，暗红色，在判官笔的白毫上像一朵干枯的花。她把笔尖点在叶青云后背上，一笔一笔地写了一个“护”字。字不大，巴掌大，笔画很深，墨迹渗进了他的皮肤里。她的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亮着，亮度从暗淡调到了中档，光从袖口漏出来，把她苍白的脸照成了淡金色。她的手指在抖，但笔尖没有抖。“护”字的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她的小臂上那七道敕令在同一瞬间闪了一下，然后暗了。“护”字在叶青云的后背上亮了一下，暗金色的，然后沉进了他的皮肤里，看不见了，但那个字还在那里，像一个埋在他皮肤底下的守护者。
苏婉清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的。“这个字可以帮你挡一次致命攻击。一次，只有一次。”叶青云睁开了眼睛，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转过身，握住了苏婉清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到像握着一块在阴凉处放了一整天的石头。他的手指扣进了她的指缝里，把她的手包在了自己的掌心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苏婉清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微张的嘴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别说这种话。等你救出父亲，我们回白事铺，我请你吃火锅。你还没吃过我做的火锅吧？虽然我只会煮面条。”叶青云笑了。嘴角翘了一个很大的角度，露出了牙齿。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高兴的时候会露出的那种笑。他把苏婉清的手松开，把手插进兜里，说好啊，我还没吃过你做的火锅。
深夜。窗外的阴司天空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不是人间的黑色，是一种灰蒙蒙的黑，像一块被水洗了太多次洗到褪色的黑布。月亮没有，星星没有，什么都没有。顾长空的虚影从窗外的黑暗中浮现了出来。先从模糊的轮廓开始，然后是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最后是他的判官袍和腰间那块令牌。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他身后的黑色天空。他的嘴角翘着，弧度很大，声音从那道翘着的嘴角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了叶青云的耳朵里。
“叶青云，你父亲在无间地狱第十八层，每天受刑十二个时辰。鞭笞、烙铁、钉桩、锯身，每一样都来一遍。他现在已经不成人形了。你要是心疼他，明天就痛快认输。你认输了，他少受点罪。你赢了，他多受十年。你好好想想。”
叶青云从毡子上站了起来。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他看着窗外的虚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你最好祈祷明天你赢。否则，我会让你尝尝无间地狱的滋味。”顾长空的笑声从窗外传进来，尖锐的，细的，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过。“嘴硬。”虚影消散了，从五官开始模糊，然后是轮廓，最后连那点模糊的残影都消失了。窗外的天空恢复了灰蒙蒙的黑色。
苏婉清从毡子上站起来，走到叶青云身边。判官笔从腰间抽了出来握在手里，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侧头看着叶青云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从黑褐色变成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在金色的光照下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顾长空在故意激怒你。别上当。”叶青云把手插进兜里，转身走回毡子上坐下来。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的声音不大，但苏婉清听到了。“我不会被激怒。我只会让他付出代价。”
黄大爷蹲在房间的角落里，嘴里叼着一根灭了的香。他在顾长空虚影出现的时候把香掐灭了，怕香头的火光暴露叶青云的位置。他蹲在角落里，竖瞳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黑色，尾巴垂着。他的左后腿不瘸了，但他还是习惯把那条腿微微抬起来，像是在给那条腿放个假。他现在把四条腿都放平了，身体贴在羊毛毡上，眼睛眯着，但耳朵竖着。他在听，听窗外的动静。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阴司的灰色天空和黑色的大地。
胡天赐站在驿馆的门口，白袍在阴司的夜风中微微飘动。他手里握着那面北马通行令，令牌上的裂纹已经多到看不清原来的纹路了，但令牌还在发光，光很弱，像一盏快没电的灯。他看着阴司第一区的街道，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飘过的鬼差。蓝色的灯笼在黑暗中像一只只萤火虫，萤火虫飘过去之后，黑暗重新合拢了。
叶青云在毡子上躺了下来。头枕着胳膊，双腿伸直，脚踝交叉。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防御符文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呼吸。他闭上了眼睛。苏婉清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头枕着自己的胳膊，侧身看着他。他的手插在兜里，胸口的敕令光芒在她脸上投下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她伸出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把他的领口拉直了，把褶皱抚平了。叶青云没有睁眼，但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握住了她搭在他领口的手。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她把手缩回去了。叶青云把手插回兜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苏婉清看着他的后背，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灰色长衫上印出了三十二个暗金色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看着它们一明一暗，像一个人的呼吸。她闭上了眼睛。
驿馆外面的阴司天空从灰蒙蒙的黑色变成了灰蒙蒙的灰色。天快亮了。阴司没有太阳，但天会亮，从灰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灰白色。灰白色的光照在驿馆的窗户上，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把房间照得像一间暗室。叶青云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防御符文，那些符文在灰白色的光线下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坐了起来，苏婉清也坐了起来。她看了他一眼，他看了她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黄大爷从角落里站起来，把嘴里那根灭了的香从左边嘴角换到了右边。他看着叶青云，把香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的声音从那道叼着香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但叶青云听到了。“今天是阴司大会。你要活着回来。”
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门板碰到门框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胡天赐站在门口，白袍的下摆上沾着露水。他看着叶青云从门里走出来，看着他那双从黑褐色变成金色的眼睛，看着他胸口那三十二道敕令的光芒，看着他右手插在兜里的姿势。他把北马通行令塞进怀里，退后一步，让开了路。叶青云走出驿馆的大门，走上了阴司第一区的街道。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虎千山走在他脚边，白娘娘盘在他左腕上。灰白色的天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阴司的石板路上，从他们的脚边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街道的尽头，无间地狱的入口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只张开的嘴。黑色的漩涡在缓慢旋转，漩涡里的哭喊声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凄厉。叶青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三十二个旋转的透明光球，把右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他迈步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