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敕令纹路在叶青云胸口的敕令圆环中找到了各自的位置，圆环的直径又大了一圈。四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透出来，在白色袍服上印出了四十个暗金色的光斑，光斑的排列从原来的松散变成了紧密，每道光斑之间的距离都是一样的，像被尺子量过。天师法旨被他催动到了八成，体内那片海翻涌得更厉害了，浪头从海底升起来，拍在他的经脉上。他的经脉开始疼了，不是撕裂的疼，是过载的疼，像一根被通了超出额定电流的电线，电线在发热，绝缘皮在变软。他的右手在抖，整条右臂都在抖，但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五指慢慢张开，四十个透明光球从掌心涌出来，在掌心上空排成圆环旋转。圆环比之前大了不少，圆环的中心那盏七芯灯的七根灯芯从蓝色变成了白色，白到发亮，亮到刺眼。
台下苏婉清站了起来。这一次黄大爷没有按她的脚背，因为他也站了起来。他蹲在苏婉清的肩上，两条后腿站着，两条前爪扒着她的头发。他的嘴里的香早就灭了，香头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叼着光秃秃的香杆，尾巴翘着。他看着平台上那个白色袍服的身影，看着那四十道敕令的光芒，看着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在金色的光照下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他的声音从那道叼着香杆的嘴角漏出来，含混不清，但苏婉清听到了。“四十道敕令。”
顾长空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右膝撑着地面，左膝撑着地面，双手撑着碎石，身体往上抬。站起来之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他的判官袍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内甲上布满了裂纹，掌印、拳印、裂纹，内甲快要碎了。他的嘴角还挂着黑血，血从下巴滴在地上。他的右手握着判官令，令牌上已经没有敕令纹路了，但他还握着它，像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他看着叶青云胸口那四十道敕令的光芒，看着那四十个暗金色的光斑在白色袍服上排列成一个完美的圆环。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弧度不大，但他在笑。
叶青云把踩在脚下的判官令踢开了。令牌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平台的边缘，从平台的边缘掉了下去，落进了无间地狱的黑色漩涡里。令牌在漩涡中沉了一下就不见了，漩涡里的哭喊声在令牌沉下去的时候突然大了，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音量。叶青云的右手从胸前推出去，四十条拘魂锁链同时射向顾长空。锁链的速度快到了极限，快到了锁链的末端在空气中拖出了四十道金色的残影。残影在平台上停留了很久，像四十条被凝固在空气中的金色河流。
顾长空没有躲。他的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法印，不是防御的法印，是启动的法印。他的嘴唇在动，念诵着一种叶青云没有听过的咒语。咒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平台上，砸在石柱上，砸在无间地狱入口的黑色漩涡上。无间地狱入口的黑色漩涡开始剧烈旋转了，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慢到快，快到漩涡的边缘出现了残影。漩涡里的哭喊声从凄厉变成了尖锐，从尖锐变成了刺耳。漩涡的中心开始膨胀，从拳头大的黑洞变成了脸盆大的黑洞，从脸盆大变成了水缸大。黑色的雾气从漩涡中心涌出来，雾气的温度很低，低到平台上的石板在雾气中结了一层白霜。
公证判官的脸色变了。他从高台下面冲上来，手里的黑色小旗举过头顶，旗面上的“裁”字亮了起来。他的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惊恐。“顾长空！你在干什么！无间地狱封印不能被触动！”顾长空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的，细的，带着一种一个人已经疯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笑。“我要让整个无间地狱的恶鬼都出来。咱们同归于尽。”
漩涡中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浓，浓到平台上的蓝色灯笼的光被雾气吞没了。平台的能见度从几丈降到了一丈，从一丈降到了几尺。石柱上的防御符文在黑色雾气的侵蚀下开始一明一暗，有的灭了，有的还在闪。漩涡的边缘出现了裂纹，裂纹从漩涡的中心向外蔓延，像一张被撕破的网的边缘。那些裂纹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雾气，是手。灰白色的、干枯的、指甲很长的手，从裂纹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抓着什么。有的是人的手，有的是动物的爪子，有的是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的肢体。它们从裂纹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挥舞着，像一群溺水的人在抓救命稻草。
无间地狱里的恶鬼要冲出来了。如果封印彻底破裂，里面的恶鬼会像洪水一样涌出来，先吞没阴司第一区，然后吞没整个阴司，最后涌入人间。叶青云知道这一点。
他冲向了顾长空。他的速度很快，快到在平台上拖出了一道金色的残影。他的右拳从腰间推了出去，四十道敕令的力量在这一拳中叠加在了一起。他没有凝聚巨龙，因为凝聚巨龙需要时间，他没有时间了。他把四十道敕令的力量全部压进了这一拳里，直接轰在了顾长空的胸口。顾长空的身体从平台上飞了出去，他的双手从法印中脱离，嘴唇停止了念诵。他飞出了平台的边缘，落进了无间地狱的黑色漩涡里。漩涡吞没了他，他的身体在漩涡中沉了一下就不见了，和判官令一样。但他的笑声还在，从漩涡深处传上来，尖锐的，细的，带着一种得逞后的快意。“晚了……封印已经开始崩溃……你救不了任何人……”
漩涡没有停止旋转，裂纹没有停止蔓延，黑色雾气没有停止扩散。封印已经开始崩溃了。叶青云站在平台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黑色漩涡，看着漩涡中心那个还在扩大的黑洞，看着黑洞周围的裂纹里那些还在往外伸的灰白色的手。他的右手在抖，整条右臂都在抖。天师法旨的反噬开始了，他的经脉在疼，不是过载的疼，是撕裂的疼，像有人在用刀在他的血管里划。他的嘴角溢出了血，金色的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白色袍服的领口上。他把右手插进兜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看着那些从裂纹里伸出来的手，看着那些在雾中慢慢浮现的恶鬼的身影。
苏婉清从台下跳上了平台。她的判官笔在右手里握着，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她跑到叶青云身边，看着脚下的黑色漩涡，看着那些从裂纹里伸出来的手。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音。“你能封住它吗？用天师法旨？”叶青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个旋转的透明光球，看着圆环中心那盏已经变成了白色的七芯灯。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不知道。但我要试试。”
他把右手按在了漩涡的边缘。四十道敕令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来，涌进了漩涡里。金色的光和黑色的雾在漩涡的边缘碰撞，金色的光在吞噬黑雾，黑雾在侵蚀金光。裂纹的边缘在金色光的照射下停止了蔓延，但裂纹没有消失。那些从裂纹里伸出来的手碰到金色光的时候缩了回去，但还有新的手在伸出来。叶青云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右臂在剧烈颤抖，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白。天师法旨的八成功力快要用完了，他的经脉快要承受不住了。
公证判官从高台下面走上来，站在叶青云身后。黑色小旗在他手里握着，旗面上的“裁”字已经亮到了最大亮度。他的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天师法旨可以暂时稳住封印。但你需要把法旨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九成，十成，全部。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你可能醒不过来。”
叶青云把左手也按在了漩涡的边缘。四十道敕令的力量从两只手同时涌出来，涌进了漩涡里。金色光芒从漩涡的中心亮了起来，照透了黑雾，照透了那些裂纹。裂纹在金色光的照射下一点一点地合拢了。那些从裂纹里伸出来的手在金色光的照射下化成了黑烟，黑烟在金色光中被净化了。漩涡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从快变成了慢，从慢变成了停。
停住了。
漩涡停住了。黑色的漩涡变成了静止的黑色镜面，镜面光滑，能看到倒影。倒影里是叶青云的脸，白得发灰的脸，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嘴角挂着金色的血。他把双手从漩涡边缘收了回来，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他退后一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苏婉清用左手扶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硬，但他在抖。
叶青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轻的。“封印……稳住了……暂时的……”公证判官把黑色小旗收了起来，旗面上的“裁”字灭了。他的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天师法旨的封印最多维持一个月。一个月后，封印会再次崩溃。到时候，需要更强的力量才能稳住。否则，无间地狱的恶鬼还是会冲出来。”
叶青云把右手插进兜里，抬头看着阴司的灰色天空。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个旋转的透明光球。光球的亮度比之前暗了不少，天师法旨的力量消耗了一大半。他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兜里，转身走了。苏婉清跟在他身后，黄大爷蹲在他左肩上，虎千山走在他脚边，白娘娘盘在他左腕上。胡天赐跟在最后面，白袍的下摆在风中飘着。他们走下了平台，走过了碎石，走过了倒下的石柱和碎掉的灯笼。阴司第一区的街道在他们面前展开，灰白色的天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叶青云走在最前面，四十道敕令的光芒从他胸口的衣服底下透出来，在白色袍服上印出了四十个暗金色的光斑。他的左肩还在流血，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石板路上。苏婉清从后面走上来，把判官笔插回腰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按在他的左肩上。手帕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她换了一块手帕，又按上去。第二块手帕也浸透了。叶青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用了。死不了。”苏婉清把手帕塞回口袋，跟在他身后。
黄大爷蹲在叶青云的左肩上，低头看着他左肩上那个还在流血的贯穿伤口。他把嘴里叼着的光秃香杆拿下来在叶青云的衣领上蹭了蹭，又重新叼回去。他看着前方灰白色的街道，看着街道两旁那些黑色的殿宇和蓝色的灯笼。他的尾巴垂着，不翘了。他把眼睛闭上了。叶青云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一下接一下，没有停。灰色天空在他头顶上。他走过了那条街，走过了那些殿宇，走过了那些蓝色的灯笼。驿馆的门在街道的尽头，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鬼差。他们看到叶青云走过来的时候，低下了头。叶青云跨过了门槛，走进了驿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