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的临时封印只撑了不到半个时辰。驿馆的门刚关上，无间地狱入口的方向就传来了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崩塌。石板碎裂的声音，石柱倒塌的声音，还有无数恶鬼的嘶吼声混在一起，从第一区的街道尽头涌过来，像一堵无形的墙向前推进。驿馆的墙壁在声波中震出了裂纹，防御符文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胡天赐从驿馆门口冲进来，白袍的下摆上沾满了灰尘，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惊恐。“封印崩了！恶鬼出来了！”
叶青云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的左肩还缠着苏婉清的手帕，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了，金色的。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四十道敕令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亮度比之前暗了一大截，但还在。他把手插回兜里，从床上跳下来，走出了驿馆的大门。街道上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糟。无间地狱入口的黑色漩涡已经不再是静止的镜面，它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口子的边缘是锯齿状的。无数恶鬼从口子里涌出来，有的爬，有的走，有的飞。它们大部分是灰白色的半透明身体，和普通的孤魂野鬼一样，但比孤魂野鬼更凝实，有的已经凝实到能看到皮肤上的皱纹和指甲里的污垢。鬼差们在街道上拼命抵挡，锁链和灯笼在恶鬼群中挥舞，但恶鬼的数量太多了，鬼差的数量太少了。锁链缠住一只恶鬼，十只恶鬼扑上来。灯笼烧死一只恶鬼，百只恶鬼从裂缝里涌出来。鬼差的阵线在往后退，从平台边缘退到了街道口，从街道口退到了第一排殿宇的门口。
几只鬼王级的恶鬼从裂缝中冲了出来，它们的体型比普通恶鬼大了十几倍，浑身缠绕着黑色的锁链，眼睛里冒着绿色的光。它们冲进鬼差的阵线中，一掌拍飞几个鬼差，又一掌拍碎了一座殿宇的墙壁。殿宇塌了，碎石和灰尘在街道上弥漫。
苏婉清从驿馆里冲出来，判官笔在她右手里握着。七道敕令在她小臂上排成一条直线，亮度从暗淡调到了最大。她的嘴唇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叶青云！用判官笔写‘封’字！”叶青云点了点头。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把判官笔举过头顶，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巨大的“封”字。这个字比她之前写过的任何字都大，占据了街道上方半片天空的面积。七道敕令的力量从她的小臂全部涌入了笔杆，笔杆上的“生死II”四个字从亮金色变成了炽白色。“封”字从笔尖飞出去，落在了无间地狱入口的裂缝上。字炸开了，金色的光粉像雾一样覆盖了整个裂缝，裂纹扩展的速度慢了下来，但裂缝没有合拢。恶鬼还在涌出来，只是速度慢了一些。
叶青云将天师法旨催动到了九成。体内那片海掀起了巨浪，浪头从海底升起来，拍在他的经脉上。他的经脉在疼，比之前更疼，不是撕裂的疼，是断裂的疼，像有人在用刀把他的血管一根一根地挑断。四十道敕令的力量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和天师法旨的力量融合在一起，在他的面前凝聚成了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手掌有平台那么大，五指张开。他伸出右手，往前一推。金色手掌朝无间地狱入口推了过去，手掌覆盖了裂缝的整个范围。它把涌出的恶鬼推了回去，那些灰白色的半透明身体在金色手掌的按压下像泡沫一样碎了，碎的恶鬼化成了黑烟。手掌按在裂缝上，裂缝的边缘在金色光芒的照射下开始合拢。
秦广王的虚影从高台上站了起来。他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凝实，金色的光团在他身体周围燃烧着。他伸出手，五指张开，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他的掌心射出来，穿过了平台，穿过了街道，射进了无间地狱入口的裂缝里。光柱和叶青云的金色手掌叠加在一起，裂缝合拢得更快了。裂纹从边缘开始愈合，像伤口在愈合，新生的组织在填补伤口。秦广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不大，但整个阴司第一区都能听到。“顾长空擅自触动无间地狱封印，罪不可赦。”他的另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虚影凝聚成一只大手，穿过街道，穿过平台，伸进了无间地狱入口的黑色漩涡里。大手在漩涡中抓了一下，收回来的时候手心里抓着一个人。顾长空。他的判官袍已经碎了大半，内甲也碎了，脸上全是血，嘴角还挂着黑血，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和之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判官判若两人。大手把他抓到了高台上，扔在秦广王的脚下，摔了一下。
封印被暂时稳住了。裂缝合拢了，恶鬼不再涌出，那些已经逃出来的恶鬼在鬼差们的围剿下被一只一只地净化了。街道上的黑雾开始散去，蓝色灯笼的光重新亮了起来。但封印的裂缝没有完全消失，那些愈合的地方还有细小的裂纹在闪，暗红色的。秦广王看着脚下那些细小的裂纹，声音从他那张宽嘴里传出来，不大。“封印只是暂时稳住。三个月内必须找到修补封印的材料，否则还会崩溃。材料清单，我会派人送到北马总堂。”
叶青云跪在了地上。不是他想跪的，是他的腿撑不住了。天师法旨九成的反噬开始了。他体内的经脉在断裂，一根一根的，从指尖开始往手臂蔓延。他的身体表面出现了裂纹，不是伤口的裂纹，是敕令力量反噬导致的皮肤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在大地上开裂。裂纹从他的手背开始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肘关节。血从裂纹里渗出来，金色的。他胸口的四十道敕令开始逐一熄灭，从圆环的边缘开始，第一道灭了，第二道灭了，第三道灭了。灭到第十道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往前栽了一下，右手撑着地面，碎石嵌进了他的掌心里。
苏婉清冲了上去。她从后面抱住了他，他的后背靠在她的胸口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不要再用了！天师法旨不能再用了！”叶青云的右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握住了苏婉清的手。他的手很凉，比她之前握过的任何时候都凉。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轻的。“我没事……先把顾长空关起来……”
秦广王从高台上看着叶青云，看着他那张白得发灰的脸，看着他身体表面那些还在渗血的裂纹，看着他胸口那些还在继续熄灭的敕令。他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不大，但叶青云听到了。“你做得不错。白无常的位置，我会告诉你。但你要活下来。”叶青云点了点头。他的头点得很轻，下巴只动了不到一寸，但秦广王看到了。顾长空被秦广王的虚影大手抓了起来，他的脚离地，身体在空中悬着。他的嘴张开了，声音从那道流着血的嘴里挤出来，尖锐的，细的，带着笑。“叶青云，你以为这就结束了？阴司的权力游戏才刚刚开始！”他的笑声从高台上传下来，在街道上回荡了很久才消失。
秦广王的虚影抓着顾长空升了起来，金色的光团包裹着他们。顾长空的身体在光团中越来越小。叶青云的眼睛闭上了。他的手还握着苏婉清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热。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她握得更紧了。他昏了过去。苏婉清抱着他坐在石板地上，她的后背靠在驿馆的墙壁上，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他的脸上，滴在他脸上的裂纹里。泪水是咸的，裂纹里的血是金色的，咸的和金的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黄大爷从驿馆门口跳出来，三条腿蹦到叶青云身边。他把嘴里叼着的光秃香杆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又叼回去。他看着叶青云的脸，看着他那张白得发灰的脸，看着那些还在渗血的裂纹，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他把尾巴垂了下来，蹲在苏婉清脚边，把两只前爪搭在叶青云的腿上。他用头拱了拱叶青云的手，叶青云没有反应。他把头缩了回去，蹲在那里，叼着香杆，不说话了。
虎千山从驿馆里走出来，卧在叶青云身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叶青云的脸，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白娘娘从叶青云的左腕上游下来，盘在苏婉清的脚边，把身体缩成一团。深红色的竖瞳半睁半闭，信子在空气中一吐一缩。胡天赐从驿馆门口走出来，白袍的下摆拖在地上。他手里捧着那面北马通行令，令牌上的裂纹已经多到数不清了，但令牌还在发光，光很弱，像一盏快没电的灯。他把令牌塞进怀里，看着苏婉清怀里昏迷的叶青云，退后一步，站在驿馆门口。阴司第一区的街道上，鬼差们在清理战场。他们把恶鬼的残骸从石板地上铲起来，扔进蓝色的灯笼里，灯笼里的蓝火把残骸烧成了灰。灰烬在风中飘了一会儿，落在了地上。
苏婉清抱着叶青云坐在驿馆门口，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还有泪痕。她把判官笔插回腰间，用袖子把叶青云脸上的血和泪擦干净。她的手指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在他的嘴角停了一下，在他的眼角停了一下。她把他的头往肩膀上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的嘴型是——“等你醒了，我请你吃火锅。”
阴司的灰色天空在她头顶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她抱着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驿馆门口的蓝色灯笼换了新的，久到街道上的鬼差们打扫完了战场，久到远处高台上秦广王的虚影已经消失了。她没有动。黄大爷蹲在她脚边，把嘴里叼着的香杆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他看着叶青云的脸，看着他那张白得发灰的脸，看着那些还在渗血的裂纹。他把尾巴翘了起来，不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