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那些防御符文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灰黑色。符文的笔画边缘在发暗，能量在消散。他的视线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回模糊，反复了几次才稳定下来。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每一寸皮肤都在疼，关节处的骨头在动的时候会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举到眼前。手背上的裂纹已经结痂了，痂是黑色的，黑里透着金，像干涸的岩浆冷却后形成的龟裂地表。他把五指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指关节在动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一扇很久没上油的铁门被推开了。他把手放下来，侧头看向床边。
苏婉清趴在床沿上，头枕着胳膊，脸朝着他的方向。她的头发散着，几缕头发粘在嘴角，呼吸很浅很匀。她的脸色白得和阴司的灰色天空一个颜色，嘴唇发灰，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白色道袍的袖口上沾着金色的血迹，是他的血。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不是握着，是搭着，五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冰凉。他在昏迷中度过了好几天，从她手指的力度和体温里，他判断出她这几天没有合过眼。
叶青云把左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把苏婉清搭在他右手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膝盖上。她没醒。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很慢，腰离开床板的时候腹部的肌肉疼了一下，肋骨疼了一下，后背的肌肉也疼了一下。他靠着床头坐着，把被子掀开，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胸口的四十道敕令纹路全部暗淡了，从亮金色变成了灰白色，和他当初被贬人间时一样。肉身表面的裂纹从手腕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腹部。裂纹的密度比手背上大得多，有的地方裂纹已经连成了一片，像一张覆盖在他身体表面的蜘蛛网。痂是黑色的，黑里透着金。他把被子盖回去，靠着床头，闭上了眼睛。
秦广王的虚影出现在房间中。他的身体是金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他身后的墙壁和墙上的防御符文。他坐在一把金色的椅子上，椅子也是半透明的。他的脸很宽，下巴很方，眼睛很大，瞳孔是金色的。头上戴着平天冠，冠上的玉珠在暗淡的蓝光中反着细碎的白光。他的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不大，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你能醒来是个奇迹。”叶青云睁开了眼睛，看着秦广王虚影脸上那两道深不见底的褶皱，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我父亲在哪？”
秦广王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里浮现出一幅画面。画面里是一座灰色的台子，台子的形状像一个十字架，台面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一个人被锁在台子上，双手被两条黑色的锁链吊在头顶，脚踝被两条锁链锁在台柱的底部。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长袍已经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痕，新伤叠旧伤。他的头低着，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他的胸口有七道敕令纹路在亮着，暗金色的，很弱，像七盏快没油的灯在风中燃烧。那是白无常身上最后的七道敕令。画面消失了。秦广王把手收回了袖子里。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不大。“你父亲白无常被关押在无间地狱第十八层的永刑台。那里有四十九道敕令封印，你必须至少拥有四十五道敕令才能破开。现在你只有四十道。”
叶青云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看着掌心里那些暗淡的透明光球残影，残影在掌心里像快要熄灭的烟，飘了一下就散了。他把手放下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够了。我还有天师法旨。”秦广王摇了摇头，头上的平天冠的玉珠晃了一下。他的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天师法旨的力量已经消耗了九成。剩下的力量不足以支撑你破开四十九道敕令封印。你需要在三个月内恢复敕令，同时修复无间地狱入口的封印。如果入口的封印不修复，三个月后恶鬼会再次涌出。到时候别说救人，整个阴司都会大乱。”
秦广王的手从袖子里又伸了出来，掌心里浮现出三样东西的虚影。第一样是一块黑色的矿石，表面有银色的纹路，纹路在矿石表面流动。第二样是一块乳白色的石头，石头的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气孔，气孔里透出乳白色的光。第三样是一瓶水，水的颜色是透明的，但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细看又什么都没有。秦广王的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不大。“幽冥神铁，在阴司第十八层边缘的神铁矿脉，有上古神兽守护。轮回石，在轮回殿的禁地，由轮回殿的守殿人守护。忘川水，在忘川河的源头，有千年水鬼守护。三样材料，缺一不可。你必须先修复封印，然后才能进入无间地狱救你父亲。”
叶青云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看着掌心里那四十道敕令的灰白色纹路，纹路还在，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但还在。他把手放下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三个月够了。”秦广王看着叶青云的眼睛，看着他那双从黑褐色变成了金色的瞳孔，看着那双瞳孔里的光。声音从那道宽嘴里传出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的敕令会在一个月内恢复。天师法旨需要两个月才能重新蓄满力量。你有三个月的时间去找材料、修复封印、救人。时间很紧。”叶青云点了点头。秦广王的虚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金色的光团在他身体周围燃烧着。他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从透明变成了虚无。金色的光点从房间里飘了出去，消散在了阴司的灰色天空中。
苏婉清醒了。她的头从胳膊上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被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她看着叶青云靠着床头坐着，看着他那张白得发灰的脸，看着他身体表面那些还在结痂的裂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道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颤音。“你醒了。”叶青云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把那几缕粘在嘴角的头发拨开了。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时，她的身体抖了一下，她的脸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凉的和凉的碰在一起，她往前凑了一下。
苏婉清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后背靠在床头的柱子上。她的眼睛闭上了。叶青云把被子从身上扯下来盖在她身上，被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搭在他手背上的手。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了，她这是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真正睡着。叶青云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放进被子里。他靠着床头，把右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举到眼前，看着那些从灰白色变成浅灰色的敕令纹路，把右手放下来。阴司的灰色天空在驿馆的窗户外面，灰蒙蒙的，透过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照在房间里，把房间照得像一间暗室。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鬼差走过，蓝色的灯笼在窗纸上投下了一闪一闪的蓝光，像萤火虫。叶青云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蓝光，把被子往苏婉清下巴处拉了拉，闭上了眼睛。黄大爷蹲在床脚，嘴里叼着一根新点的香，青烟在暗淡的蓝光中像一根细细的灰色柱子。他的左后腿不瘸了，他的尾巴翘着。
